他指着那道接缝。
“榫卯讲的就是严丝合缝，差一丝一毫都不成，接不上，就是手艺不到家。”
说到这里，他脸色沉下来。
“不会做就别接活，现在收拾东西，马上走人。”
这话一落，李根和两个年轻工人的脸都白了。
要是真被赶出去，几天辛苦白费不说，工钱泡汤，还要倒赔木料。
关键是以后谁还敢找他们修老宅？
陆向南刚要再开口，一直站在后面的陈青知往前走了两步。
他蹲到那堆废弃老料旁边，拿起其中一截断木。
指腹顺着断口慢慢摸过去。
他看向东厢房那处被骂了半天的榫卯接口。
光从破瓦边漏下来，正照在木梁阴影里。
陈青知看了两息，心里便有了数。
齐鸿文斜眼看他。
“你又是谁？年纪轻轻的，也懂看我的老料？”
陈青知没恼，转头看向李根。
“李根哥，借你的墨斗、凿子和手锯用一下。”
李根愣住了，下意识看陆向南。
陆向南点了下头。
“给他。”
李根从工具箱里拿出墨斗、凿子和手锯，递了过去。
“兄弟，你小心点，这料脆得很。”
“嗯。”
陈青知接过工具，从地上挑了一块尺寸相近的废弃老料，架在长木凳上。
院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陈青知左手托着墨斗，右手捏线，眼睛从木料两端一扫。
用拇指按了按木纹边上一道浅裂，又把木料换了半寸方向。
李根看得一愣。
他们之前就是没避开那道暗裂，凿到一半木头就崩了一块。
陈青知拇指一拨。
一道黑线落在百年老料表面，正压着木纹最顺的那一路。
齐鸿文眯起眼，原本还想挑刺的话说不出口。
陈青知把手锯拉开，锯齿贴上墨线，手腕一沉，一推一拉。
每一下都压在同一条线上，锯末细细落下来，连木头都没乱颤。
不过几分钟，一段木料被齐齐切下，切口平整，毛刺少。
李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摸完又赶紧缩回来。
陈青知放下手锯，拿起凿子和木槌。
他只用眼睛扫了一眼梁上那个豁口，手里的凿子就落了下去。
木屑一片片剥落。
两个年轻工人站在旁边看不清陈青知手上的小动作，只看见那块木料一点一点变了样。
半个多钟头过去，榫头才慢慢出了形。
中间有一回木纹发脆，陈青知换了个下刀角度，又把边口细细收了两刀。
李根凑近看了一眼：“这是……燕尾榫？”
陈青知低声道：“暗燕尾，原先那道槽偏了半分，明面补不住，只能往里收。”
齐鸿文的脸色已经变了。
暗燕尾榫。
角度刁，吃力深，外面看不出多少门道，里面却要咬得死死的。
这是老木匠活里最考验手上功夫的一种。
陈青知端着那块刚做好的木料，几步上了旁边的木梯。
李根赶紧在下面扶着。
“兄弟，慢点，梯子有点晃。”
“扶住就行。”
陈青知站稳后，单手托着木料，对准东厢房那根梁柱的卡槽嵌进去。
他用指腹顺着两边摸了一遍，又把木料微微退出半寸，重新找角度。
齐鸿文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陈青知举起木槌，对着榫卯接缝的位置敲了一下。
那两块木头严丝合缝地咬死了。
别说塞纸，连一根头发丝都挤不进去。
陆向南眼底也压不住惊讶。
李根和两个工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齐鸿文往前一步，脚下踩到小板凳边上，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摔着。
陆向南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齐大爷，您慢点。”
齐鸿文顾不上谢，扶着梯子，哆哆嗦嗦爬上去。
老花镜都歪到了一边。
陆向南在旁边扶着梯子，李根也伸手护着。
齐鸿文顾不上这些，只在那处接缝上摸了又摸。
“好手艺啊。”
齐鸿文从梯子上下来，再看陈青知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散干净。
“这才是真正的榫卯。”
他抬手比了比那处接缝。
“一点不差，一点不差啊。”
刚才还要赶人的老爷子，这会儿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他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陈青知，语气软了下来。
“小师傅，小师傅贵姓啊？”
陈青知从梯子上下来，把凿子递还给李根。
“免贵姓陈。”
“陈……小师傅。”
齐鸿文搓了搓手，老花镜往下滑了一点，他又推回去。
“刚才是我老头子急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陈青知：“您心疼祖宅，不算错。”
这话一出，齐鸿文脸上倒松了些。
他忙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数出一沓钱，拍到李根手里。
“这是前一段的工钱，180块，一分不少。”
第376章 暂时留在省城
李根拿着钱，手还有点抖。
齐鸿文看向陈青知，态度热络。
“陈师傅，我这正房的门窗格栅，回廊的雕花，还有书房那套旧桌椅，都想修一修。”
他往院子里指了指。
“我可以加钱，你看看这活能不能接？”
“价钱好说，绝不亏待你。”
陆向南：“齐大爷，您这几处活都不是小活，门窗格栅和旧桌椅，费的是细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赶出来的。”
齐鸿文：“明白，这老宅子的活儿急不得，慢工出细活。”
陆向南没有替陈青知做主。
“不过这事还得看青知自己的意思，他愿意接，我们修缮队就配合他做，他要是时间排不开，你也别怪他。”
齐鸿文忙转向陈青知，那眼神跟看宝贝一样。
“陈师傅，您看？”
陈青知抬头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回廊那几扇旧窗。
“我先看一遍，能修的我接，木料坏得太厉害、非拆不可的就不行。”
齐鸿文忙侧身让路，像是怕人跑了，赶紧在前头带路。
“听你的，咱们先看正房，那几扇窗最要紧。”
一行人进了正房。
正房里光线暗些，窗格上糊的旧纸已经泛黄，几处雕花积着灰。
齐鸿文指着其中一扇窗。
“这几扇窗是我祖父那辈留下来的，花样子不能改，先前有个木匠说干脆换新的，我没答应。”
陈青知摸了摸窗框底边，又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他低头看向窗框下面。
“这扇不能硬拆。”
齐鸿文心里一紧。
“怎么？”
陈青知指了指底槽。
“底边进过潮，里面有空声，硬撬会带裂旁边两根格条。”
“要先从侧边卸销，再慢慢退出来，花样子能留，但底边要换一条老料。”
齐鸿文忙点头。
“对，对，是潮过一回，那年屋顶漏雨，水正好滴在这边。”
李根在旁边听得直睁眼。
光敲两下，就能听出来？
陈青知又看了另外两扇窗。
“这两扇问题不大，刮灰、补小裂，再重新上桐油就行。”
“花格不要全拆，拆多了反而伤老料。”
齐鸿文听得连连点头。
看完正房，齐鸿文又领他们去回廊。
回廊上的雕花栏板缺了一角。
陈青知蹲下看了看，捻了一点木屑在指腹间搓开。
“这里虫蛀过。”
齐鸿文脸色一变。
“还能修吗？”
“能。”
陈青知指向缺角的位置。
“缺的这一块可以补，先把虫蛀的软处清干净，再嵌一块同纹路的老料，外面雕花只能补七八成，补得太满，反而假。”
齐鸿文：“是这个理！”
最后，几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放着一张旧桌，两把圈椅。
桌面还算平整，只是桌腿有些晃。
齐鸿文摸着桌沿，声音低了些。
“这套桌椅，我父亲当年用过，能不换，就别换。”
陈青知弯腰看桌腿，用手托着桌沿晃了一下。
“桌面不用动。”
齐鸿文松了口气。
陈青知继续道：“右后腿榫口松了，底下还有虫眼，拆下来重新紧榫，再补一块暗楔。”
“能撑几年？”齐鸿文忙问。
“修好了，正常用，十几年没问题。”
齐鸿文脸上有了笑。
“好，好啊。”
看完这一圈，陈青知心里也有了章程。
他站在院中，把几处活一一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