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大喇叭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报新任务，大批量的备用钢材被紧急运进车间。
从第二天起，陈青知每天都在溪德村和红星机械厂之间来回跑。
张工和李工以前都是厂里有头有脸的老骨干，谁也不服谁。
可真到了预缩机和水产加工机的实操装配台上，两人那点脾气全收了。
“涤棉混纺料，蒸汽压强不能越过这道黄线。”
陈青知手里拿着把长扳手，指着预缩机的侧边压力表。
“棉布容易发皱，压板松一扣就行，要是遇到那些织法稀疏的夏布，冷滚的速度还得再放慢两圈。”
张工拿个本子飞快记下。
干了几十年机床，他头一回给人当学生，还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李工天天跟在陈青知身后，死磕水产清洗分级剖杀机的传动角度。
“青知同志，这连杆滑块走到最底下，还是有点发涩，刚才还磨出火星了。”
陈青知走过去，拿过改锥在滑块底下一顶，顺手抽出一片铁垫片塞进去，再拿锤子敲实。
通电一试，机器运转得流畅，刚才那种发涩的噪音没了。
李工张着嘴愣了好几秒。
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从听声，到判断位置，到动手解决，前后不超过十秒。
换他自己来，光是拆开侧板找故障点，少说半个钟头。
“这耳朵是长在机器上的吧？”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帮忙递工具的年轻学徒也跟着点头。
这几天下来，车间里的工人私底下已经传开了。
红星厂请来的这位年轻同志，眼睛比游标卡尺还准，耳朵比听诊器还灵。
短短五天，挂着红星厂铁牌的首批样机，正式从车间里推出来。
严厂长把全厂销售科的人集合到大院里。
“去羊城所有的大服装厂，去沿海的水产加工点。”
“带上几匹料子，带上几筐泥沙鱼，别光靠嘴说，直接在他们大门口插电开机试！”
“谁先拿回订单，厂里记功！”
销售科的人嗷嗷叫着，分头拉着样机出去了。
没过三天，红星机械厂的大门被各路来提货的大卡车堵得水泄不通。
门卫室的老头一天开了二十多回大铁门，腿都跑细了。
羊城好几家大服装厂的厂长，常年被布料缩水和客商退货折腾得头疼。
销售科的人把预缩机一摆，当面把混纺布料过水定型，洗完晒干后拿皮尺一量，尺寸半点没变。
那几个厂长眼睛都红了，提着装满现钱的皮包赶来红星厂排队交定金。
沿海做海产生意的老板更急。
整筐带泥沙的鲜鱼倒进入料口，十来分钟就分拣切洗得干干净净，鱼鳔不破鱼肠不散。
水产老板们连夜带着人赶来红星厂，就怕晚一步，机器排不到自己手里。
一沓沓订货单被送进厂长办公室。
严厂长翻着订货单，嘴角压都压不住。
财务科长站在旁边咧嘴笑。
“厂长，照这个势头，光是第一批定金，就够咱们厂发三个月工资了。”
严厂长哼了一声。
“当初谁说给个人提两成不好看来着？”
财务科长假装没听见，低头噼里啪啦打算盘。
当天下午，严厂长把陈青知喊来办公室，给他一个存折。
“青知同志，这是前头那几十台机器定金到账后，按两成先给你结的技术费，你收好！”
陈青知一眼扫见存折上的数字是3500块，当即收好。
“后面的批量生产数据已经和张工李工定好，后续按着笔记本上的刻度去跑，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第二天，刚好赶上宋老四和陈姗在溪德村办酒席。
陈齐早就看中宋老四踏实肯干，满口答应让他做上门女婿，往后就在村里扎根。
沈秋月抱着珠珠，跟陈青知一起去了陈家院子。
院里摆了二十大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露天土灶上飘着饭菜香。
宋老四穿着件崭新的确良短袖，胸前别着朵大红花。
陈姗穿着身喜庆的红裙子，两人站在院门口迎客。
一见沈秋月走近，宋老四快步过去。
“嫂子，你和青知能来，我这心里才叫真落到了实处。”
沈秋月笑着从包里摸出一个大红包。
“你成家立业是大喜事，我这个当老板的，必须要把面子给你撑足。”
宋老四双手接过来了，红包厚得很。
陈齐老两口站在后头，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以前村里还有人背后嘀咕，说陈姗找了个没根基的外地后生。
这回大红包一亮，谁也不敢再说宋老四是穷光蛋。
珠珠趴在沈秋月怀里，冲着宋老四伸长小手。
“叔！吃！”
陈姗赶紧抓起一大把水果糖和花生，塞进珠珠的衣兜里。
“珠珠吃，吃完屋里还有呢。”
开场后，沈秋月被请到了最中间的主桌。
溪德村的陈炳球支书端着小酒盅第一个走过来。
“沈老板，这杯酒我必须带头敬你。”
“咱们村现在老老少少能在加工点拿死工资，靠的就是你给大家伙儿开了条路。”
旁边几位陈氏宗族长辈也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以前姑娘媳妇想挣点现钱多难，现在在厂里干活，月底真能领钱。”
“沈老板是咱村的大贵人。”
沈秋月端起茶水代酒，笑着一一接下。
“以后加工点赶急单，要是忙不过来，还得支书和几位长辈多帮着张罗人手。”
陈支书拍胸口。
“那没二话！只要厂里有活，村里肯定出力。”
等客人吃完酒席陆续散去，院里的桌椅还没来得及全收。
沈秋月找到宋老四。
陈姗也站在旁边。
沈秋月看了他们两口子一眼，开口说正事。
“老四，从今天起，溪德村这个加工点，我全权交给你盯。”
“布料那边，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陈嫂子，机器维护的事，青知留了册子，照着做。”
宋老四立刻站直，胸前那朵大红花跟着晃了一下。
“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厂子我给你看好。”
全盘交代妥当后，沈秋月抱着珠珠，和陈青知踏上了返回宁江省城的火车。
第439章 回家
老北街69号院。
沈秋月抱着珠珠刚迈进前院，就听到后院阿宝的声音。
“鱼鱼泡泡，这个字念天，看，就是头上的那个天。”
后院的空地上，阿宝正拿着她临走前留下的字卡，一板一眼地教着。
鱼鱼和泡泡一人乖乖坐着个小板凳，仰着小脸，看得格外认真。
两小只跟着张大嘴：“天，天……”
小黑狗乖巧地趴在阿宝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妈！”
鱼鱼第一个看见院门口的人影，嗷地叫了一声，起身就往这边冲。
泡泡也跟着哥哥跑过来。
两个小家伙跑得东倒西歪，一人抱住沈秋月一条腿，仰着脑袋喊妈。
珠珠在妈妈怀里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两个哥哥。
小胳膊兴奋挥起来，嘴里大声喊：“哥哥、宝、黑！”
她的小手还指着地上的小黑狗，谁都没落下。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
厨房里，刘翠兰系着围裙探出头，看见院里的人，脸上笑开了花。
“嫂子。”
陆小满也跟着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陈青知，脸上闪过一丝羞涩。
她快走几步，接过陈青知手里的包袱。
“青知哥，累坏了吧？快进屋歇会儿。”
“不累。”
陈青知垂眼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几天家里可好？”
“都好着呢。”
陆小满把包袱抱在怀里。
刘翠兰几步上前，从沈秋月怀里接过珠珠，在她胖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两口。
“我的乖孙女，可想死奶奶了。”
陈青知把剩下的行李放到屋檐下，走到阿宝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几天听话没？”
“听话！”
阿宝站起来，把手里的字卡收好。
“哥哥，我天天教鱼鱼泡泡认字，他们可聪明了。”
“嗯，做得好。”
小黑狗也凑过来，脑袋蹭着沈秋月的裤腿，尾巴摇得更欢了。
这时候，陆向南也从修缮队工地那边回来了。
他一抬眼，就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媳妇。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先将沈秋月搂进怀里，抱了好一会才舍得松开。
接着又走到刘翠兰跟前，把正啃着小拳头的珠珠接过去，低头重重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