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亲眼看完这套流程后，张工原本端着的那点架子没了。
他平时看惯了精密车床，打心眼里不信旧零件能干这种细活。
可这会儿，他连袖子都顾不上挽，几步冲到盆边，伸手捞起一条刚滑出来的大鱼翻看。
刀口平滑，鱼肚净白。
他又丢下大鱼，又从旁边小盆里捞了条小的。
刀口照样利索，没划破一点多余的肉。
“这……它咋对得这么准？”
这活就算是杀了几十年鱼的老把式，蹲在地上条条过手，也不敢保证刀刀都这么稳。
机器面对的是滑溜溜、大小不一的死物，它凭啥每一刀都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工是没话说了。
李工整个人快贴到机器侧面的铁壳子上，眯着眼透过缝隙往里瞧。
“这凸轮传动……”
“厂长，你看这组连杆！”
严厂长走过去。
李工指着机器里头。
“这里用的全是便宜旧件标准，根本没用什么稀罕钢材，可这个传动角度算得太狠了。”
李工手指顺着轨道划。
“洗、分、杀三道工序，全靠这几组连杆串起来，居然一点不顶、不涩、不乱。”
他说到这里，扭头看向严厂长。
“画这图的人，脑袋不知道咋长的。”
“要是咱们厂用大型机床开模，做成标准件，这机器的准头还能再稳，速度少说能再往上提三成！”
严厂长把往上冲的激动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徐建国。
“徐同志，我问点实在的。”
“这机器跑一天下来，损耗废了有几成？能替下几个人手？”
第437章 拿下两成分红
徐建国腰板挺得笔直。
这话沈秋月早交代过，他自己这两天也拿算盘反复算过。
“严厂长，以前全靠女工蹲在地上拿刀杀。”
“为了赶量，刀子常下偏，鱼胆一破，整条鱼就废了，损耗怎么算都得占两成。”
他抬手指向那台机器。
“今天上午过几百斤货，废料一上秤，损耗连半成都不到。”
正拿袖口去擦鱼身上水渍的张工，听见这话震惊抬头：“半成不到？”
“对。”
徐建国伸开五指比划了一下。
“只要这边的电供得上，它半天就能清掉这院里所有的货。”
“换句话说，这一台机器，抵得上五个熟练女工连轴转上一天半。”
严厂长听完这几个数，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半拍。
他太清楚这笔账了。
海鲜生意抢的就是个时间，货一发臭，全是赔本买卖。
这机器只要印上红星厂的牌子，哪怕一台卖上千块，那些鲜货老板也会揣着现钱来买！
早买早挣钱，晚买晚吃亏。
一旦量产，厂里年底分的福利能让人眼红不说，他还能去上头多批几个重点指标。
严厂长狠搓了一把脸。
“张工，李工。”
两人还扒在机器边上，舍不得挪眼。
严厂长走过去，在两人后背上各重重拍了一巴掌。
“别看了，走。”
张工急了：“厂长，我这凸轮的角度还没摸透呢！”
严厂长已经往外走。
“徐同志，劳驾你帮我们找辆车，把我们送去县城火车站。”
徐建国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安排人。
李工追在后头满头雾水：“这机器还没琢磨透啊？”
严厂长脚下生风。
“不看了，赶最近的车回羊城！”
“马上回溪德村，验那台布料预缩机！”
两天后，溪德村联营加工点。
沈秋月刚看过车间，就见院门外急匆匆跨进来三个人影。
她笑着迎上去：“严厂长，海湾镇那边验得怎么样？”
陈青知正蹲在预缩机底座前，听见声响，手里的扳手多拧了半圈，把蒸汽阀门卡死，这才慢慢站直身子。
张工这回一点国营厂专家的架子都没了，一双熬红的眼直盯着预缩机。
严厂长嗓子直冒烟，也顾不上讨口水喝。
“验完了，水产机挑不出毛病，现在就看这台！”
沈秋月也不拖泥带水，偏头喊道：“秀兰，上料子。”
陈秀兰抱来一卷藏青色的涤棉混纺布。
这种料子厂里女工都怕。
稍微见点热气，再下回水，整匹布的尺码能生生缩进去两指宽。
张工掏出钢卷尺，亲自卡住布头，仔细量了长宽，把数字记好。
“可以了。”
陈青知按下开关。
底部小锅炉里的水翻腾起来，白汽顺着管道往上冲。
滚轴转动，布料吃进槽里，先让热汽压透，再过冷滚定形。
布料从后头收料槽滑出来时，还带着一层湿热白烟。
张工抓起布头，转身就往水池边跑。
李工紧跟上去。
两人把布料浸透、揉搓、拧干，又直接搭在门外的竹竿晒。
羊城的日头烈，风也热，没过多久，那段布料就干透了。
张工把布取下来，回屋平铺到长条木桌上，钢卷尺重新拉开。
严厂长和李工全凑过去。
半晌，张工才抬起头。
“误差……不到一毫米。”
李工两只手在深色布面上揉了又揉。
“纹理没伤着，也不发僵，该软的地方还是软的，韧劲还在！”
张工放下卷尺，几步踱回机器旁，看向侧边的几个旋钮。
这几个部件，图纸上根本没画。
他转头看向陈青知，语气比刚才急多了。
“小同志，这几个钮，是管蒸汽压强和冷滚间距的吧？”
陈青知没否认：“嗯。”
张工：“那不同料子的火候、压力、间距咋定？棉布和涤棉肯定不能用一套数，你这图纸上一个字都没标啊！”
干了一辈子机械加工，张工知道机器的架子能仿，但真正决定死活的，全在这些毫厘之间的微调里。
陈青知神色很淡：“那是核心参数。”
张工噎住。
陈青知这才抬眼对上严厂长。
“交给红星厂的图纸，做出来的普通版机器足够解决大路货的缩水问题。”
“可要是想通吃市面上那些厚薄、织法乱七八糟的料子，不把机器用废，还得靠这套调机数。”
“真想学，得签了合同，我再教。”
严厂长大笑一声，重重拍了下手里的黑皮公文包。
“沈老板，这位同志，你们这底牌，我认了！”
他看向那台还冒着余温的预缩机。
“这两款机器，我们红星厂定了。”
“就按咱们之前谈的，两成技术协作费，手续走新产品开发和技术协作，上头要材料，我来报。”
沈秋月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严厂长，合作愉快。”
严厂长握住她的手。
“走，回厂办手续，今天先把合同定下来。”
红星机械厂二楼会议室里。
严厂长把厂办主任和财务科长都叫了过来。
桌上摊着两份图纸，还有刚拟好的合同草稿。
财务科长眉头皱成了川字。
“厂长，咱们是国营厂，咋能给个人提两成？”
“这账走到哪儿都不好看，回头上级要是查下来……”
严厂长端起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
“查下来我顶着！这年头不把产品做上去，年底全厂连买肉的票都发不出！”
“外头那些加工站、服装厂满大街找人修机器，你看不见？”
“厂里拿大头创收，人家拿手艺该拿的钱，天经地义！”
他懒得废话，指着厂办主任拍板。
“起草合同，走技术协作名义，试制、量产全按流程走。”
厂办主任一头冷汗地拿着钢笔，条款一项项列得飞快。
红星机械厂获得两款设备的独家生产授权。
两款设备每卖出一台，按出厂价提取两成技术协作费，按季度结算汇入陈青知的账户。
后续深度调机及参数指导，由陈青知教会。
沈秋月抱着珠珠逐字看过每一项。
确认没问题后，她把合同递给陈青知。
陈青知接过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438章 宋老四办喜酒
沈秋月和陈青知离开后。
严厂长拿着那份合同，脚下生风，直接冲进第一生产车间。
“今天厂里其他的活全往后排！张工、李工，你们俩带头，去把全厂技术最好的车工和钳工全给我挑出来！”
“这几张图纸上的核心件，三班倒连轴转，两天内必须给我做出样子！”
张工屁股都没坐热，听见这话，扭头就往技术科跑。
李工更快，鞋都没换也直奔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