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
刘翠兰从袋子里捏出一颗栗子，熟练地掐开一个小口，饱满金黄的果肉就露了出来。
她把剥好的第一颗递给沈秋月。
“你吃，忙了一上午了。”
沈秋月接过来，放进嘴里。
栗肉绵软，带着甜香。
下午，沈秋月和陆向南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铁栅栏门里，孩子们穿着各色棉袄，跟一群刚出笼的小鸡仔似的，叽叽喳喳地往外涌。
老师站在门边，一边喊名字，一边替这个整帽子、替那个掖衣领。
陆向南个头高，往里一扫，先看见了泡泡和珠珠。
两个小的正手牵手往门口走。
可他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鱼鱼。
沈秋月也察觉了，往里张望。
“鱼鱼呢？”
话音刚落，泡泡和珠珠已经看见了爸妈。
珠珠松开哥哥的手就跑过来，一头扎进沈秋月怀里。
“妈妈！”
泡泡跟在后面，走到陆向南跟前站定。
陆向南摸了摸他帽子，低声问：“你哥呢？”
没等泡泡说话，他们班的李老师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朝这边走过来。
李老师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她走到两人跟前。
“沈明予家长，你们先跟我来办公室坐会。”
沈秋月心里咯噔一下。
陆向南脸上的笑也敛了。
“李老师，是沈明予在学校闯祸了？”
李老师赶忙摆手。
“闯祸倒也算不上，就是……”
她说到这里，朝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哎，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陆向南低头看了看泡泡：“牵好妹妹，跟着爸爸。”
泡泡伸手把珠珠拉过来，两个小的紧紧跟在后头。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沈秋月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大儿子。
鱼鱼背着小手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旁边，一个明显比他壮一圈的小胖墩，正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小胖墩身边还坐着一位老太太，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他们一家子进来，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泡泡拉着珠珠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乖乖等着。
“李老师，这是……”
陆向南开了口，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
李老师叹了口气，把门带上，给大人们一人倒了杯热水。
“是这么回事。”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个铁皮发条小汽车玩具。
“今天午休的时候，沈明予用他自己画的两张葫芦娃画片，跟付远换了这个。”
付远，就是那个哭鼻子的小胖墩。
李老师拿起那两张所谓的画片，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用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一个脑袋上顶着个圆的，大概是大娃。
另一个周围画满了锯齿形的火苗，勉强能看出是火娃在喷火。
“沈明予跟付远说，这是独一份的手绘珍藏版。”
李老师说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全京市就这两张，拿玩具换，是长线投资，将来能升值。”
第446章 鱼鱼和同学签合同
陆向南刚喝进去一口热水，差点呛着。
他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杈。
小胖墩的奶奶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背。
“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小孩子换着玩嘛。”
“这个小汽车是前阵子我托人去友谊商店给小远买的，他宝贝得不行，睡觉都抱着。”
老太太低头看了眼还在抹泪的孙子。
“放学我来接他，他才琢磨过来，抱着我的腿直哭，说自己破产了，非要把他的资产追回去。”
她朝沈秋月摇头笑。
“这话也是跟你家孩子学的，什么叫资产，他自己都说不清，就知道小汽车没了。”
“我家小远有点憨，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老师：“沈明予这孩子，脑瓜子是真灵，就是这聪明劲得往正地方使。”
陆向南转回头，朝大儿子招了招手。
“沈明予，你自己跟爸爸妈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鱼鱼身子一挺，一点也不怵。
“爸爸，我们是自愿交易。”
他一边说，一边从小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他还签字按手印了。”
作业本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交换合同。
底下的字有大有小，挤不下的往旁边拐，不会写的还夹着拼音。
陆向南顺着那几行字往下看，好不容易才把意思连起来。
我付远自愿用铁皮小汽车，换沈明予独一份手绘珍藏版葫芦娃原画两张。
一手交画，一手交车。
不许反悔，不许哭，不许告老师。
最下面签着两个名字，旁边还有个红彤彤的手印。
鱼鱼伸手指了指。
“印泥是他自己的。”
李老师抬手按住额头。
陆向南把那张纸接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些话，跟谁学的？”
“你们谈生意的时候说的。”
鱼鱼答得很快。
“办事得有凭据，不能光靠嘴说。”
陆向南看着手里那张纸，一时没接上话。
平时在家说这些，也没见他坐下来听，倒是一句都记得。
门边，珠珠凑近泡泡，小声问：“哥哥，手印是什么呀？”
泡泡竖起大拇指给她看。
“手指头蘸上红印泥，往纸上一按，就是了。”
珠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沈秋月蹲在鱼鱼面前。
“鱼鱼，妈妈问你，你说这两张画以后会更值钱，这事你能保证吗？”
鱼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可是，他说他喜欢我画的。”
“喜欢你的画，可以商量着换，但你不能拿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哄人家换。”
沈秋月指了指桌上的小汽车。
“这车是小远奶奶特意托人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离手，你知道他有多喜欢，对不对？”
鱼鱼抿着嘴，没吭声。
沈秋月替他理好歪了的衣领，又指向合同。
“这里为什么要写不许哭？”
鱼鱼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是不是怕他拿了画，又想把小汽车要回去？”
沈秋月认真教他。
“咱家做买卖，靠的是人家信得过，东西怎么样就说怎么样，不能为了换到手，什么好听的都往外说。”
“今天汽车归你了，小远却哭了这么久，下回你再说什么，他还敢信吗？”
鱼鱼偷偷看了眼付远。
付远正盯着桌上的小汽车，鼻尖红红的，见他看过来，又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鱼鱼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捧起小汽车，递进付远怀里。
“对不起，付远同学，我不该骗你。”
“我不知道我的画以后值不值钱，是我瞎说的。”
说完，他拿起那张合同，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付远赶紧抱紧小汽车。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已经咧开了。
“那……你的画。”
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拿桌上的画片。
鱼鱼：“送给你了。”
老太太站起身，朝沈秋月直点头。
“你这教法，我是真服气，肯讲道理，也舍得管。”
她低头拍拍孙子的肩。
“行了，人家道歉了，你呢？”
付远抱着小汽车，往鱼鱼跟前挪了一步。
“我们还是好朋友。”
鱼鱼点头，两个孩子凑到一块抱了一下。
大人又跟李老师说了几句话。
泡泡和珠珠在小板凳上坐不住了，李老师便指了指门外。
“到滑梯旁边等一会儿，别跑远，外头还有老师看着。”
沈秋月又叮嘱泡泡：“拉着妹妹，就在那边等，别分开。”
泡泡答应了，牵着珠珠出了门。
老太太牵着付远先走。
陆向南又朝李老师道了谢。
等一家人走出办公室，天色已经暗了些。
门口接孩子的人散了大半，操场边还剩几个小不点，缩着手等家长。
沈秋月朝滑梯那边看去。
铁皮滑梯底下，泡泡蹲成小小一团，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树枝，正拨弄底座上的一颗螺丝。
他歪着头往里瞧，连爸爸走近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泡泡仰起脸。
“爸爸，这里缺了一颗，旁边这个也有点晃。”
陆向南蹲下看了看，伸手试了一下。
还真有些松。
“看出来了，应该告诉老师，不能拿树枝往里捅，万一更松了，别的小朋友上去滑，容易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