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视线又落回报纸上。
“规矩就是规矩，你少一样材料，我给你办了，后面别人也这么办，那还要规矩做什么？”
沈秋月的目光落在桌面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下压着一份文件，边缘露出一行字。
简化审批手续，鼓励城乡个体经济发展。
沈秋月手指轻轻点在玻璃板上。
“同志，这份文件上写着，鼓励农村富余劳动力发展个体经营。”
男人手里的茶缸停了停。
沈秋月继续开口。
“文件里面还有一条，为了方便群众办理登记，大队证明信可以作为户籍核验材料。”
“海湾村大队公章盖在这里，户籍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照片也带来了。”
“政策允许办，材料也够受理，您要是非让我回去拿户口本，我明天只能拿着这封介绍信去县工商局问问。”
“问问县里领导，镇上是不是不按文件办事。”
男人脸色变了变。
端铁饭碗的人，最怕被人扣上不落实政策的帽子。
他放下茶缸，把玻璃板下面那份文件抽出来看了几眼，又重新看向沈秋月。
“你倒是看得仔细。”
沈秋月语气平稳。
“我家日子不好过，想靠双手挣现钱，政策给了路，我当然得看明白。”
男人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个体工商户申请表，推到她面前。
“先填表。”
沈秋月拿起钢笔，把姓名、住址、经营范围一项项填好。
经营范围写的是日用百货零售。
经营地点写的是海平镇集市。
男人核对一遍，在登记本上记下她的名字，又把照片夹进申请材料里。
“正式营业执照要登记造册，还得盖章，今天拿不了。”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薄纸。
“不过材料齐全，可以先给你开个临时经营登记凭证，凭这张纸，去集市口找管理员登记摊位。”
“正式红皮执照后天下午来取。”
沈秋月应下。
男人翻出收费单。
“管理费每月3块钱，你要是怕来回跑，年底前一次交齐就是36块钱。”
沈秋月从口袋里摸出36块钱，一张张数好放在桌上。
“现在交齐。”
男人点清钱数，开了一张盖公章的收据，又在临时经营登记凭证上盖了红章，把凭证和收据递过来。
“拿好，后天下午三点以后来取正式执照。”
沈秋月把凭证、收据和取回来的照片一起收好。
“谢谢同志。”
她转身出了工商所，直接去了集市口。
昨天巡查的管理员正坐在木桌后登记摊位。
沈秋月上前，把临时经营登记凭证递过去。
管理员接过来，看见工商所红章，态度比昨天缓和不少。
“手续办下来了？”
“正式执照后天取，工商所先开了临时经营凭证。”
管理员翻开记录本，将沈秋月的名字、经营范围和住址登记在册。
他抬手指向集市中间一块空地。
那地方靠近供销社斜对面，人来人往，挑担子的、买菜的、赶集的都要从那边过。
“你以后就在那块地方摆，等红皮执照拿来了，再拿给我补看一眼。”
沈秋月看清位置，记在心里。
“成。”
这块地方人流最大，比边角强了不止一点。
有了固定位置，以后老顾客找人也方便。
路过供销社时，上回那个女售货员正靠在门框边嗑瓜子。
她看见沈秋月从集市中间过来，目光往她手里的纸袋上一扫，嘴角撇了撇，转身进了屋。
沈秋月没有搭理。
以后她在外面光明正大摆摊，供销社再冷眼，也拦不住她靠本事挣钱。
回到海湾村石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刘翠兰摸索着从东屋出来。
“秋月回来了？”
“回来了。”
沈秋月把盖着红章的临时经营凭证塞进婆婆手里。
“妈，工商所给开了凭证，正式红皮执照后天去取。”
“以后咱家摆摊，就是公家认可的正经买卖。”
陆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
她走过来，看着那张盖红章的纸，眼睛亮了。
沈秋月把凭证递到她面前。
“等后天红皮执照拿回来，小满熬的大蚝酱，以后也能光明正大往外卖。”
陆小满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红章。
她嘴角抿起，眼里全是笑。
刘翠兰摸着眼角。
“好，好啊，咱陆家也有正经买卖了。”
沈秋月收好凭证，进了西屋。
三个奶娃排成一排躺在床上。
鱼鱼醒着，两只小短手在脸颊边挥来挥去，没哭没闹。
泡泡也睁着眼，脑袋往有亮光的方向偏。
珠珠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嘴角一咧，发出两声轻轻的哼唧。
沈秋月把珠珠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珠珠想妈妈了？”
珠珠的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沈秋月给三个娃挨个换了尿布，又冲了奶粉。
奶粉罐子拿在手里轻了许多。
她掂了掂，里面只剩不到四分之一。
得多买几罐囤着。
三个孩子现在一天比一天能吃，尤其鱼鱼，一顿能喝掉别人两顿的量。
把孩子安顿好，沈秋月去厨房洗手。
灶台上的土罐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罐。
她掀开盖子闻了闻，浓郁的蚝鲜味立刻散开。
看来是小满趁她去镇上这半天，又熬了一小罐蚝油。
傍晚，陆小满做了一锅排骨炖土豆，一盘清炒小白菜，还蒸了一碗鸡蛋羹。
排骨炖得软烂，土豆吸足了肉汤，出锅前淋了半勺自熬的蚝油提鲜。
刘翠兰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沈秋月把碗筷交给小满收拾，自己去西屋喂奶。
三个娃吃饱了奶。
沈秋月把三个娃放好，盖上小被子。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
每次握着珍珠去未来市场，这边是白天，那边也是白天。
如果晚上过去，那边会不会也是晚上？
第45章 刘翠兰能看见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起宋老四摸到院门边的事。
家里现在三个吃奶的孩子，一个眼睛才刚见好转的婆婆，一个还不能顺畅开口的小姑子。
她要是在大半夜离开太久，万一再有人摸上门，家里连个能跑出去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事暂时不能试。
等以后院墙垒高，门栓换结实，再去也不迟。
沈秋月重新躺下。
次日清晨。
沈秋月给三个娃依次兑好温水泡奶，换下潮湿的软纱布尿布。
安顿好孩子，沈秋月去厨房舀水洗净双手，从空间拿出眼药水、眼膏和人工泪液。
东屋门开了，刘翠兰已经坐在床沿上，正用掌心拢头发。
陆小满站在水盆边拧热毛巾。
沈秋月走进去：“妈，该滴眼药了。”
刘翠兰熟练地仰起头，闭紧双眼。
沈秋月拉开她右眼的下眼皮，挤了一滴眼药水进去。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药水入眼，刘翠兰会酸涩地紧闭眼皮，得缓上一刻钟才能睁眼。
但今天不一样。
刘翠兰没有闭眼。
她把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最终落在了沈秋月的脸上。
沈秋月拿着药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刘翠兰伸出手抓紧沈秋月的手腕，手指抖得厉害。
“秋月，我能看见了。”
沈秋月紧张地问：“妈，您看见什么了？”
刘翠兰眼眶通红，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秋月的五官。
“你的脸，我能看见你的脸了。”
“还有你身上穿的衣裳，是浅蓝色的。”
刘翠兰的手顺着沈秋月的手腕往上摸，掌心贴住儿媳妇的脸颊。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滚。
陆小满手里的热毛巾啪嗒掉进水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她几步跨到床边，双手抱住母亲的胳膊。
刘翠兰偏过头。
借着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她的目光落在陆小满脸上。
“小满。”
刘翠兰摸上女儿干瘦却洗得干净的脸，泪水流得更急。
“瞎了这大半年，妈以为这辈子再也瞧不见你的模样了，我苦命的闺女啊。”
陆小满双腿发软，跪在床沿边。
把脸埋进母亲温热的掌心里，眼泪很快湿了刘翠兰的手背。
沈秋月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女，只觉得眼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