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是这么个理，可实施起来却不容易，她是家庭妇女，陶占峰却是师长，无论社会地位还是人脉身份，两人完全没有可比性。
假如陶师长不愿意，唐嘉丘指定离不成。
她尖锐的声音让陶师长头更疼了，他用力按压两下脑门，冲盛汝真说：“我是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我俩结婚要三十年了，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你们看她这态度，我能有啥辙儿？”
唐嘉丘听他这么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知道别人咋说她。
陶占峰不乱搞不胡来，人品稳重，月月工资上交，家里事儿都是她说了算，再加上长相不差又有能耐，谁不羡慕她找了个好男人。
当兵的是忙，可他一休假，不管对她还是对孩子都挺好，会搭把手干活，主动做家务还关心孩子，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像她这样的，那得是掉进了福窝窝里啊。
但凡唐嘉丘对旁人稍微流露出点跟陶师长过不下去的意思，人家都要说她不知好歹，劝她惜福。
久而久之，唐嘉丘就不怎么跟人说了。
以前还能用孩子做信念，可现在两个孩子都有了着落，没啥要她操心了，她再不想忍了。
过完这个年唐嘉丘就五十了，她不想一只脚踩进棺材里头的时候，别人还当她是陶占峰的妻子。
盛汝真觉得唐嘉丘很可能有抑郁症，这年头绝大多数人不注意这个，很多人甚至都没听说过。
于是她语气很温和的说：“过不下去那就离嘛。”
陶师长请她进门是想着她能劝劝唐嘉丘，不是有句老话叫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哪有人像盛汝真这样，劝分不全和的？
察觉到陶师长面色不虞，盛汝真再次温温和和重复一遍：“过不下去那就离嘛。”
给唐嘉丘听得不哭了。
她眼里还有泪水，这些年她旁敲侧击的尝试着表达过自己想法，可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所有人都不赞同，父母说陶占峰现在位高权重离了吃亏的是自己，孩子说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有时连唐嘉丘自己都想要不算了。
年过半百还折腾什么离婚啊，一咬牙一眯眼，这辈子就这么熬过去了。
但她就是不甘心啊。
作为盛汝真的忠实影迷，唐嘉丘把她的每部作品都是看了又看，这些影视作品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野草》，主角张小草像她幻想中的另一个自己，只不过现实中的她始终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唐嘉丘记不清自己把这部电影翻来覆去地看过多少遍了，离开的勇气在反复观看中一点一点累积，直到今日。
陶师长匪夷所思地看着盛汝真，觉得到底是小年轻，这种话也能随便脱口而出。
“家庭和婚姻是很严肃的事情，不能儿戏，再说我们这个年纪，真离婚了别人会怎么看？”
这句是跟盛汝真说的，后面的就是给唐嘉丘说的了：“你就算不顾念这些年的情分，总得顾念下两家老人，还有孩子。”
这位陶师长在挽留即将破碎的婚姻时，仍旧刻板冷硬不皱眉头，像个钢铁摆件。
戚显淡淡道：“我不结婚都没人说啥，离婚也一样。”
到他们这个军衔，别人抱怨也只能搁背后，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
第187章 自由
“是这么回事。”
盛汝真严肃点头。“只要自己心里过得去，管别人说什么呢。”
陶师长头更疼了。
他从只需应付唐嘉丘一个，变成三面楚歌。
反倒是唐嘉丘，因为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心头堆积的愁绪也轻了几许。在这之前她完全不想跟别人，尤其是陶师长沟通，她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没人认同，与其把伤口剖开证明自己真的受过伤，不如憋在心里，至少这样能够维持些许尊严。
盛汝真看了眼陶师长，虽然她认为离婚是个人自由，但看陶师长这架势，估计没个正当理由不会善罢甘休。
“唐女士。”
她走到唐嘉丘跟前弯腰，让两人视线得以持平，“其实我觉得你有什么话，最好还是现在就讲清楚，也省得日后扯皮。”
陶师长要真不想离婚，多的是手段，唐嘉丘肯定斗不过他。
说完盛汝真就打算跟戚显先回避一下，不过不能立马离开，免得陶师长一会恼羞成怒…虽说他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可谁说得准呢，有些男的在外面跟在家里完全两样。
戚显秒懂她的意思，两人走了没几步，唐嘉丘开口了：“陶占峰你不一直问我为啥想离婚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事儿，唐嘉丘以前不说，是因为从来没人想听，更没人理解。
“盛小姐，你不用走。”
“我看到陶占峰这个人，我就害怕，他在家里多待两天，我就吃不下睡不好，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唐嘉丘死死掐着手心，“后半辈子再跟他纠缠下去，那我这辈子真白活了，到时我死了埋地底下我都合不上眼。”
她没说啥难听的话，但光是这样，已经足够陶师长目瞪口呆了。
盛汝真看他的表情，应该是从没想过与妻子的隔阂竟已这样深，唐嘉丘显然已被巨大的心理压力弄得情绪崩溃，而陶师长表情是匪夷所思的，就好像他从头到尾不曾察觉过唐嘉丘的任何异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两人结婚快三十年，家里的事情无论大小从不需要陶师长操心。人情来往孩子教育赡养老人……所有的一切唐嘉丘都做得非常好。
正因有她坐镇后方，陶师长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拼事业，然而堆砌如小山的军功章里，从没有一枚真正写有唐嘉丘的名字。
看着陶师长的表情，唐嘉丘意外发现自己居然不怒不悲，甚至有点想笑。
她扯了扯嘴角，陶师长见她这样，心里止不住发慌。
能不慌吗。
他从没想过离婚，甚至在他心里，她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数十年如一日的过下来了，突然有一天，妻子说跟他过不下去，在他身边吃不下睡不好还掉头发，这无异于当了几十年人类的他某天早上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不是碳基生物。
“为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陶师长茫然无措地看着妻子，他迫切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然而恰恰是这种一无所知坐实了他身为丈夫的不称职。
“你还记得吗，76年冬天？”
看陶师长的表情，唐嘉丘就知道他肯定不记得，也是，这种小事在陶占峰的军旅生涯中渺小得不值一提，他怎么会放在心上？
陶师长是真没印象，但他知道要是自己想不起来，本就破裂的夫妻感情会更加难以挽回。可惜无论他怎样绞尽脑汁，还是一点思绪没有。
唐嘉丘也不为难他，淡淡地说：“那张秋实你还记得吗。”
……陶师长嘴巴动了动。
唐嘉丘自嘲般笑了：“她是我高中同学。”
76年，她跟陶占峰感情正好，那会她年轻，有情饮水饱，因家庭成分带来的阴影正在逐渐淡去的时候，一封来自高中同学的信打破了这镜花水月的一切。
张秋实的成分比唐嘉丘还要严重一些，她有个建国后出国发展的舅舅，因此浪潮席卷时，张秋实与父母在下放后遭了大罪。
唐嘉丘了解张秋实，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是不可能给自己寄信的。
张秋实写这封求救信，是为了牛棚中高烧昏迷的父亲。
她恳求唐嘉丘寄一些西药给她，言辞极度之克制、客气，完全不像是至交好友。
这当然是为了保护唐嘉丘，本来向她求救已经是张秋实不得已而为之了，假如书面语再流露多几分亲昵，她担心会给唐嘉丘惹去麻烦。
唐嘉丘收到信后不假思索地便去张罗，其实这件事当时陶占峰不知道，可那会她无比信任自己的丈夫，对他毫无隐瞒，包括这封信。
出于职责，陶占峰在没有告知妻子的情况下，在确认张秋实的确有海外关系后第一时间进行了上报，随后组织上对这封信、寄信人，以及寄信人的背景展开了调查，确认对方并非敌特后才默许了唐嘉丘施与援手。
然而这中间耽搁的功夫已足以让张秋实永远失去父亲。
——这当然不是陶占峰的错，他只是履行了自己身为军人的责任。
正如妻子对丈夫毫无隐瞒，秘密调查结束，确认张秋实的安全性后，陶占峰同样将结果告知了唐嘉丘。
经由唐嘉丘这样提及，陶占峰逐渐寻回了记忆，他的表情诉说着不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以为在彼此坦诚相告后早已成为过去，又怎么会变成感情的裂痕？
盛汝真问：“你很害怕，是不是？”
唐嘉丘苦笑：“是啊。”
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每每回想起当初陶占峰诚实告知她“调查结果”时，唐嘉丘依旧难以忘怀那种如坠冰窖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