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怕，好害怕。
理智告诉她陶占峰所做的一切是正确且有理由的，情感却在不断警告她退后。
她不受控制地去想，自己跟陶占峰说的每一个字，流露出的每一个表情，是不是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即便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还是止不住地感到恐惧。
以至于再看到这个人的视线，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唐嘉丘都会发抖。
从前给予她安全感，四目相对时所汲取到的情感，都变成了一种调查过后高高在上的审视。
随着调查事件结束，陶占峰便不再关注此事，然而唐嘉丘寄去的信件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直到79年，带着母亲重回故地安顿下来的张秋实才重新与唐嘉丘联系上，她十分感激唐嘉丘的雪中送炭，即便父亲的生命最终并未被救回。
张秋实不曾责怪唐嘉丘，在那个人人避她们一家如蛇蝎的年代，连她的亲叔叔都以“大义灭亲”之名行落井下石之举，像唐嘉丘这样义无反顾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
情真意切的字句令唐嘉丘惭愧，理智跟情感来回拉扯，她这才发现自己对丈夫过分信任了，这绝对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而感情一旦产生了裂痕，哪怕它细微的像一条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蛛丝，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仍旧会不断加深，直到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我跟我妈说我过不下去了，我妈劝我替孩子想想。我跟我爸说，我爸叫我别冲动，说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啊。”
“孩子想要个完整的家，她们觉得家庭很幸福，不懂我为什么想这么多。”
唐嘉丘笑了笑：“至于朋友……我没啥朋友。”
她不敢跟人走得太近，怕又被陶占峰看见，被他怀疑被他调查。
好奇怪，明明在这件事之前，只是想起这个人，她都会产生幸福的感觉，但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所有正面的情绪就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劝她别老待在家里，空闲时出去走走，但唐嘉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日子要是囫囵着过也挺好，偏偏唐嘉丘做不到。
陶占峰不在家还好，他要是在家，她下意识就紧张不安手心冒汗，尤其是在他军衔上去后，在家的时间更多，给唐嘉丘带来的压力也更大。
偶尔她也会忍不住想要认可别人的评价——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为什么要因为外人的一点不如意，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
“我试过了，我觉得还是不行，再这样下去我真要疯了。”
陶占峰目光呆滞，“你，你怎么不说呢？”
唐嘉丘扯了扯嘴角，说？跟谁说？连亲生父母与孩子都不能理解，她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到陶占峰身上？
“我提离婚不是跟你闹，家里开支这些年我全都记着，房子存款我也不要，你行行好，咱俩离了吧。你要是怕影响到你仕途，那咱私下离不张扬出去就行。”
反正陶占峰人过中年，组织上也不用再操心他的个人问题，实在不行，以他现在的身份，想再婚是轻而易举的事。
陶占峰不知道怎么挽回，于是寄希望于外援，可惜盛汝真跟戚显没一个站他。
盛汝真说：“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人就离开他，但财产还是得要的，哪有空手走的呢。”
唐嘉丘觉得自己婚后多年未曾工作，所以房子存款全不要，可账是这么算的吗？
听她跟陶占峰的对话，两人结婚这么多年，双方老人全是唐嘉丘在照顾，人情来往也大多是她打点，更何况她跟陶占峰有两个孩子，从生育到哺乳再到教育，几乎全是她单人负责。
最最最亏的是两个孩子姓陶……
“除了钱跟房，这些年的心理阴影要折算成现金，我觉得他还得再欠你点儿。”盛汝真认真道。
陶师长：……
他不是抠门，他是后悔把盛汝真客客气气请进门。
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另一位，戚显言简意赅：“婚姻自由不仅包括结婚自由，还有离婚自由。”
唐嘉丘不知怎么回事，眼睛又湿了。
可能是这些年一直没哭过，从她提出离婚到现在已经不知哭了多久，然而盛汝真一句话又让她眼眶发酸。
她不是怪胎，世界上还有能够理解她的人。
“要不这样吧，这不过年了吗。”
唐嘉丘跟陶占峰同时看向盛汝真。
唐嘉丘是怕她说出“大过年的说离婚不吉利不如等年后再说”，陶占峰则期待她说“天大的事儿等过完年坐下来慢慢解决”……
不管怎么样，至少多给他一点时间去考虑怎样挽回。
结果盛汝真说的是：“也算是双喜临门了，我帮你联系律师，看这事儿怎么处理比较好。放心，绝对不让你吃亏。”
这还不算，她又对陶占峰说：“陶师长你去戚显那住吧，大过年的，免得叫唐女士闹心。”
戚显：“可以。”
陶师长：？
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戚显硬拉出了门。
幸好过年呢，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在家里陶占峰还能轻声细语，门一开他就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了，戚显拽他拽得毫不费力。
直到他瞧见戚显快速收拾了个行军包出来，下意识问了句你要去哪。
戚显淡定将包往肩上一甩，瞥了他一眼：“过年。”
被人嫌的是陶占峰又不是他，他干啥要留家里跟陶占峰大眼瞪小眼？
陶师长：……
他就这么眼睁睁瞧着戚显不仅拎了包，还把厨房那些备好的食物也分批次端走了——半点没给他留。
戚显跑最后一趟的时候，陶师长伸手把他拦住了，咬牙切齿的问：“你啥意思？真陪她俩胡闹？你对象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你懂不懂？”
戚显推开眼前靠得过近的手臂，神色淡淡：“别胡闹了。”
陶师长差点心梗，到底是谁在胡闹？
戚显懒得跟他细说，陶占峰都这个岁数了，真能说通唐嘉丘不会煎熬这么多年，她肯定尝试过自救与沟通。戚显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感情这种事，只要没有违反道德与法纪，任何一方要离开都是被允许的。
“她要走，你别强求。”
陶占峰差点气笑了，他盯着戚显，觉得对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要是盛小姐跟你分手，你也能让她走？”
戚显：“为什么不能？”
有朝一日她要是想分开，肯定是他哪里没有做好，分开如果能让她开心，那自然是分开比较好。
陶占峰不信。
反正让他离婚是不可能的，从跟唐嘉丘结婚那天开始他就没想过离。
戚显看得明白，要是唐嘉丘自始至终孤军奋战，陶占峰可能真能如愿，因为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所有人都会帮他劝唐嘉丘回心转意。
尤其是双方老人与两人共同的孩子，甚至组织上都可能派人来给唐嘉丘做心理工作，多方压力之下，唐嘉丘妥协的可能性很大。
但小鹿插手就不一样了。
不过戚显没打算提醒斩钉截铁的陶占峰，他又不站他这边。
不得不说，陶占峰一走，唐嘉丘连呼吸都顺畅几分，那个阴影一样笼罩着她的人一离开，她的情绪便慢慢平复下来。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唐嘉丘狼狈地擦了把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他就容易激动，多说两句话就想哭。”
盛汝真想了想说：“你应该是抑郁了，得看医生才行。”
唐嘉丘是听说过抑郁症的，就是没想过自己会得，因为忍已经成为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对她来说，这种灰暗晦涩的人生才是常态。
“你已经决定不顾一切代价，不管怎样都要离婚吗？”
被这么问的唐嘉丘点头。
盛汝真：“如果闹大了，连组织上都过问了呢？”
唐嘉丘愣了。
“两边老人岁数都不小了吧，孩子不愿意你们离婚你还能坚持，可老人不愿意，你还要犟，万一气出个好歹……这样的结果你想过吗，你能接受吗？”
唐嘉丘沉默了一会，说道：“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陶占峰点头，只要他愿意，谁都不能说一个字。”
在这段婚姻里，她跟陶占峰的地位完全不对等，这种典型男主外女主内的婚姻模式，明明唐嘉丘付出了许多心血，但在大多数人看来，她都是“占便宜”、“好命”的那个。
她想离婚，哭也哭了求也求了，真心话跟狠话不管不顾的往外撂，陶占峰都可以视而不见。
他想离就离，他要不想离，唐嘉丘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反过来试试看呢？假如是陶占峰想离婚，唐嘉丘连说不的本钱都没有。
因为在这段关系中，她从经济到地位都是陶占峰的下位。
年轻那会满心满眼全是感情，觉得无所谓，也想不到这一点，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甩开远远一大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