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教授带来的那些研究生、涂漱玉及方铎，一直疯狂记笔记。
季林听不太懂，也一直专心听着，只觉得原月好专业，好帅气，像是会开宇宙飞船的小猫警察。
他捧着脸痴痴看一会，猛然清醒后又严肃坐直，理了理西服。
不能松懈。
小顾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天是见原月老师的日子，就是见原月娘家人的日子，要端庄。
可没想到，他猛地一坐直，Grace 立刻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看了过来。
Grace：“季先生，关于自然课程的价值锚点，您有问题要问是吗？”
锚点？是什么猫？
季林一头雾水，可又不想就这样露怯，又带了点好奇问。
“嗯，我是想问，那个，如果在外面上课时，小朋友有特别害怕，不愿意尝试的事，应该怎么办？”
这并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甚至是个很容易应付的问题。世界上没什么非有不可的体验。
只是原月捏着手里的纸质资料，却很明白季林问的不是小孩子。
她思索片刻开口：“要先挖出他害怕的原因，是真的不能接受这件事情本身，还是因为其他附加条件。附加条件可以想办法克服。比如有的小孩不喜欢吃胡萝卜，其实只是不喜欢胡萝卜的味道，但是如果做成果蔬面条就……”
她讲了许久。
显然，Grace对这个回答是不认同的，但是她依旧保持微笑，只说了句，“中国能培养那么多吃苦耐劳的工程师，不是没有原因的。”
何教授也不明白自己的学生怎么轴了起来，替Grace往下问：“世界上只有吃胡萝卜这一个方法补充孩子的维生素A吗？你花那么大力气让小朋友接受胡萝卜，到底是为了满足他的营养所需，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管教秩序感？”
季林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随口一个问题，原月好像说了什么引发争议的话。
他正要开口撤回这个问题，原月却继续发言了。
“我举这个例子，既是回答问题，也是我日常教学的困惑。传统课堂一直有比较统一的范式。五分钟引入，三个递进教学大环节，小结提炼，课堂延伸，按点考察。
对于部分学生来说，这种教学和考查方式就是胡萝卜，我作为老师，只能想尽办法提升每个环节的趣味，却没办法跳出这个高效严谨的框架。
这个困惑，就是我申请青成教学基金的初心，是我的研究痛点，如果能有理论成果，也将会是我的项目最有价值的地方。
所以我校才这么热切盼望着两位教授能来，为我们授业解惑，指点迷津。”
此话一出，把国内教师的困境一并呈上，够坦诚真挚，又带着浓浓的求知欲，无疑是学术大佬们最喜欢的态度。
何教授慢慢坐直，和Grace低声详聊了起来，眉眼间都是触景生情的感慨。
原月趁人不注意，去打探季林的脸色，只见季林一脸做错事的惶恐。
她弯起唇角冲他笑了笑。
季林的脸色这才好转。
下午的实践教学在学校缓坡边的小树林里，主讲人是Grace，助理是原月。
学生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林间，没被提前安排预习任何课程，只知道今天的老师是外国人，眼中满是不安迷茫。
当大树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打招呼时，他们都傻呆呆看着，不敢说话。在一旁围观的领导们脸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大手又伸出了第二次，学生们的眼睛亮了亮，开始低头窃窃私语，注意力一直藏在大树下。
大手第三次伸出时，终于有勇敢的小学生尝试着打招呼：“嗨。”
大手再出来，变成了两个，热烈挥舞，像是鼓励。
孩子们瞬间兴奋起来，一个个跳起来打招呼，一会是“嗨”，一会是“哈喽”，气氛就这样莫名其妙放松自在了起来。
Grace这才跳出来，问谁愿意和她握握手。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手有什么不同呢？所有小朋友都从椅子上跑到了她身边……
整堂课，季林都在竖着耳朵听身边领导的评价。
一会儿有人说，外国人的课堂是有意思，但是太散了，浪费时间。
一会儿有人抱怨，原月配合得很好，但是怎么还不总结知识点，马上课堂要上完了。
景校长也笑吟吟和他聊天，可惜道：“之前用季老师的捐款，给花田小学定了小图书室，早知道，买几十套校服了。那肯定看着更赏心悦目……”
季林朝林间授课场地抬了抬下巴：“上课不要乱说话。”
景校长笑容僵住，暗暗横了他一眼。
一堂四十分钟的示范课很快结束了。
结束后，县领导要带着两位教授和原月他们去镇上吃饭。
季林正要默默退场。
不曾想，趁着众人互相寒暄告别的混乱间隙，Grace 却悄悄走到他身侧与他闲谈。
“先生，您的身体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季林受宠若惊：“好多了，您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猜，她一定没说。”Grace狡黠一笑。
“什么？”季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哦，那天你去我的学校找我，你知道的，全球有爱心的老师数不胜数，我本来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你的。
但是，那天我从冰淇淋车那里回去后，我想是你把我的名片拍给了她，所以，你的爱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季林震惊不已：“原月吗？”
他立刻在人群中寻找原月，看到何教授在陪着原月聊天，景校长和几个教育局的领导，都客客气气在旁边站着。
“对的，就是原小姐。”Grace边回想边道，“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希望我帮个忙。”
隔着浩瀚辽阔的南太平洋，那位女孩是那样说的。
“我的爱人纯真如稚子，可由于我的过错，他产生了严重的分离焦虑，缺乏安全感。
此次他鼓足勇气离开我，远赴南太平洋去见您，不止为了我的事业，更是为了证明他对我而言是有价值的。
如果不成功，会对他的自我认知产生非常糟糕的影响。
能不能拜托您，即便对我的教学不感兴趣，也至少告诉他，您接受了他的请求，通过邮件给我发送了资料？
他生了很严重的病，我需要让他尽快安全返回我身边。Grace校长，拜托您了。”
季林鼻头霎时一酸，低下头去。
原来，那个时候原月就知道了他不对劲了。
望着季林动容的表情，Grace撩撩头发：“说实话，那通电话已经足够勾起我的兴趣了。在学校门口时，你竟然又说，要给我提供熊猫。天呐，你果然像她说的那样纯真，这一切是真实的，多可爱的情侣。
所以我就试试看，真的给她发了资料，可她确实是一位有思考能力，愿意学习的女孩，她的一封封邮件再次打动了我，我就来了。
我来这里，为你、为她，更为了给我前夫添点堵哈哈哈哈哈。
无论如何，先生，你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好多了。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季先生，你确实在被一个好女孩爱着。”
她再次靠近季林一步：“我想，无论是你喝了她的胡萝卜汁，还是她改了她的教学方式，你们都能获得圆满。上帝会为你们祝福的。”
原月作为本次交流活动的核心负责人，跟着领导们去镇上招待贵宾。
季林在小院里画完客人预定的画，已经接近黄昏，抬头一看，雾蒙蒙的天色中，落下了细密如针的小雨。
【季林】：你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原月】：回，等我。
【季林】：下雨了，路很滑，我可以允许你在外留宿一天。
【原月】：回。
季林收拾了画具回房间，坐在窗边小桌前，乖乖等着原月回来。
Grace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回响。
“季先生，你确实在被一个好女孩爱着。”
一想到这句话，胸口都是烫的，依恋和信任像窜起的野火，灼烧着他的心脏。
渴望亲密，渴望疼痛被安抚。
内心深处拼命压制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像被丢弃的小孩，也在渴望被她接纳。
可背上的伤口，他最清楚不过，不是不处理就能好的。
他不可能和原月一直僵持下去的。
难道，真的要冒险……给原月看他的翅膀吗？
第87章 异变
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完全放开的他是什么样的。
或许，可以离开原月两天，先让他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再做决定？
季林逃避地趴到小桌上，拿不定主意。
心里总觉得，还差一点勇气。
半夜后，雨下得大了起来。
季林正担心原月在路上怎么样，忽然听外面传来了拍门声。
他推开门就冲进了院子，木门外，原月正穿着雨衣站着，额发都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