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找的是不是她？”
“原月……”季林模糊呢喃，猛地伸出手把塑料小女孩夺到了自己手里。他把塑料小女孩往心口一按，松了口气。
“快出来。”原月半蹲在床边催。
可季林非但没出来，反而身子一扭，硬生生在逼仄昏暗的床底勉强翻了半个身，只把后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混着酒气，沙哑沉闷：“不出来……我要等原月……”
原月气结：“我不就在这吗？你倒是转头看看我啊！”
季林转过头，眼神迷蒙而专注，盯着原月看了半天，开口道：“你是我讨厌的那个。”
原月心头像被毒蜂的刺扎了一下。
“胡说什么？”她微微眯起眼，“……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我不想看到你！你走，走开——”季林激动起来，呼吸滞涩地喘着，眼尾因为骤然翻涌的恨意开始湿红。
原月的手一点点攥紧床单，感觉掌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那你还要谁？要哪个原月？”
“我要……鬼屋的原月。”季林像是突然被汹涌的委屈淹没，突然开始抽泣，眼泪大颗从眼角滑落，砸到地板上，攥着塑料小人的手开始发抖。
他哽咽抽泣地说个不停：“她爱我，她不会丢下我，她会因为我脸红，她和我接吻是开心的……只有她爱我……你们都不爱我，我讨厌你们……”
他的话愈发激烈，双眼被泪水烫得猩红。
“我最讨厌你！讨厌你把我当替身，讨厌你总是骗我，讨厌你每天都不开心！我讨厌回家，讨厌见到你——”
一瞬间，原月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伸出手猛然攥紧季林的领口，拼尽力气把他从床下拉出来。
“你再说一次——”她到了嘴边的呵斥猛地顿住，“谁剪了你的睫毛？”
第50章 美人睫
季林本来有着极精致的美人睫。
睫毛根部浓密乌黑，在眼睑轮廓上形成眼线般的乌痕。纤长的睫毛从乌痕中拖拽上扬，打着微卷翘起，眨眼时，总像墨黑鸦羽扑扇一下。
可是现在，他的睫毛从弯翘的位置生生裁断，带着令人心惊的整齐，短短一截贴着眼睑。
原月攥紧季林的领口，把他从床下扯出小半个上身，看着他那短直整齐的小半截睫毛，声音中压不住的惊惧：“告诉我！睫毛到底怎么回事？！”
是咖啡店里，还是上下班的路上，有人欺凌了他？！
季林脸上泪湿一片，剪得短平的睫毛下，双眼正因为妒恨而蔓延出红血丝。
他心中激荡着委屈，带着醉意肆意发泄。
“是你！是你逼我剪的，是你！”
“你胡说！”原月眼皮猛地一颤，心口骤然发沉，“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你少给我发酒疯，到底是谁！”
“就是你！”
季林用力扯开她攥着他衣领的手，醉醺醺地爬起来，食指用力戳着自己的眉心，泪水汹涌地顺着下颌滚落。
“你只喜欢我这里。我像他，你就心软……我不像他，你对我就只剩冰冷。”
“是你逼我像他……是你逼我的……”
“我早就剪了，睫毛。”他哭得开始发抖，“可是你都没发现，你每天都不看我……为什么不看我，我还是不像他么？”
原月僵在原地，浑身都被一种钝痛箍住，压得她连呼吸都费力。
她不是没发现季林在模仿原来的他，可是她没想到，那种模仿已经到了痛苦自毁的程度！
她的嘴唇发白，想解释：“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模仿他……”
“你就是有！”季林瞬间被激怒，“那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变回去，为什么要抱着我看他的画！你总是在欺负我，折磨我，为什么不承认？！”
“我、我……”原月被他一连串诘问砸得后退半步，受伤的掌心无意识蜷缩，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又像是用自己的拳头攥住了自己的咽喉，阻塞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吗？
她是在季林身上找从前的影子吗？
为什么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是在故意折磨季林吗？
季林脚步虚浮地往前又逼近半步：“你、为什么不说话？”
原月被迫后退一步，后腰撞到了桌沿。
之前都没有关注过的残损眼睫，如今格外鲜明刺眼，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季林……我……”她在他高大的阴影下，感觉自己越来越窒息，心脏像被乱石重砸挤压一样难受。
“你为什么不看我，还是不看我……”
季林无法自控地捧起原月逃避的面孔，低头吻了上去。
唇瓣挤压的一瞬间，他就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叹息，急躁地撬开她的嘴唇开始纠缠。
他把掠夺的甜美口津吃掉，心底空洞的慌意却丝毫未减，仿佛还需要更多东西来填，抱起原月放到床上，他急躁地贴了上去。
积压许久的委屈和不安，急切渴望得到抚慰。
可任凭他如何亲近求欢，怀里的人却反应寥寥，没有像往常那样搂着他的脖子，没有热烈地回吻啃咬……
床褥间，季林迷茫不安地撑起身体，紊乱的呼吸落在原月脸侧。
他抬起手指，极轻地触摸原月颧骨的皮肤……像是因为醉酒搞不明白，于是歪着头问道：“这里、怎么不红了？”
原月深褐色卷发散乱铺在枕头上，神情僵冷麻木，被反复吻得泛红的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一句话。
“可能因为……我不是鬼屋的那个原月吧。”
话音落进耳中，季林呆愣半晌，才缓缓消化清楚其中含义。
他笨拙地从原月身上爬开，翻身下了床。
他扶着床沿下跪，弯腰蜷起身子，固执地继续往昏暗的床底下钻。
一直钻了床底最深处，面朝墙蜷缩起了身体，他开始在黑暗中小声地自言自语。
“原月会来找我的……我不害怕……我要等原月……我要等原月……”
床上，凌乱的被褥间，原月忍不住扯动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自嘲的笑。
可笑意没能维持片刻，她便被汹涌的悲伤和绝望击溃了防线，眼泪汩汩淌进鬓角，她仰面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日子，她到底在干什么？
翌日清晨，季林醒得格外艰难。
明明生物钟已经发挥作用，可身体还是陷入在昏暗和阴冷里。
他潜意识里还记着要给原月做早饭，努力逼自己清醒。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发觉自己喉咙干得发疼，太阳穴像是要裂开一般痛着。
都怪昨天喝了酒……昨天……
一些混乱争执的画面在脑海中开始闪过，季林心中倏然一惊！他猛地睁眼，立刻想要撑起身体坐起来，可头顶却重重撞上坚硬床板，发出沉闷咚响。
“我怎么睡在这……”他按了按撞疼的脑袋，手脚并用快速从床底爬出。
待到狼狈地站在地板中央，看到满地散落凝固的塑料雪花片时，季林关于昨夜所有的记忆，开始缓缓苏醒。
他那些抱怨，让原月滚，说他恨她，最后从她身上爬下来钻到床底下等另一个原月的场景，如同惊雷裹着重锤，狠狠撞击着他的大脑！
铺天盖地的恐慌不安瞬间滋生，像细密带刺的藤蔓，紧紧绞疼了他的心脏！
“原月！”
他低呼一声，快步冲出卧室，打算直奔原月房间。可刚刚跑到客厅，他的脚步就紧急刹停了。
阳台的两扇玻璃门大开着，清凉的晨风还无阻隔地钻入。
原月正静静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半个身子朝着外面，像是在欣赏刚刚破晓的晨光。
她像是坐了很久，周身又太过平和安静，以至于连灰色小雀都适应了她的存在，毫无防备地停歇在围栏上。
季林吞了吞口水，放轻脚步，缓慢穿过客厅走向阳台。
“原月？”他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脏，小声地唤她，“你怎么坐在这？”
原月没回头，声音清淡平静：“睡不着，出来坐一会。”
“哦，好。”季林扯了扯身上皱成一团的衣服，慌忙想逃去安全的地方，“那我去做早饭。你、你在这看吧。”他说完转身就走，可身后却传来了原月的轻唤。
“季林。”
季林的脚步瞬间被焊在了原地。
他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一点点僵硬转过身子，撞进原月平静的视线里。
晨光镀上原月的侧脸。
她脸色中有显而易见的疲惫，可表情却是平淡，甚至透出一丝释然的松弛。
“我坐在这儿，也是有话想要尽早和你说清楚。”
季林的眼角蓦地一跳，还残留着几分惶然的面容瞬间紧绷起来。
他勉强扯出一抹局促笑意，率先开了口。
“对不起原月，我昨天喝多了，是不是说了很多混账话？我道歉，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不是人呀，有时候就是兽性上头了，会变得有点不讲理。但是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喝酒，再也不做昨天那种事了。我一定会做到的，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