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睫毛微微一颤，又冷冷压下眼里的局促。
“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分开的日子，已经比在一起的日子长了。”他边说着，边一步步朝原月走去。
眼前人裹着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压迫气场，原月摸不透他想做什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季林的脚步几乎同时刹停。
他那张苍白阴郁的脸上，露出了某种隐忍受伤的表情。
僵持两秒，他垂下眼神，从原月的身侧擦过站在了燃气灶前。
啪嗒，是燃气关火的声音。
原月后知后觉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糊味。
她眉眼间顿时浮现懊恼，为自己刚才无缘由的戒备而赧然。
转身一看，季林已经摆出了两个白瓷小碗，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铁勺，准备把锅里焦香的甜粥盛出来。
“不用给我盛了，我吃过了。”她道。
季林动作顿住，侧身回头看她：“吃了什么？”
“冲了杯咖啡……”
季林默默良久才又开口。
“我还以为你非离开不可，是要过上多好的日子。”
温热浓稠的八宝粥倒进一个白瓷碗里，连同盛华夫饼的小盘子一起，一起被放到了小方桌上。
原月看季林坐到桌前开始吃早餐，提起自己的双肩包准备离开：“你吃吧，我回去收拾一下。”
没想到原月这就要走，季林一勺粥刚递到嘴边，又忍着烦闷放回了碗里。
他目光凝视着原月，突然发问：“昨天，为什么去我房间？”
原月睫毛快速眨了两下：“小顾托我去照看你。”
“她托你解我衣服了？”
“……”
季林的指节无意识捏紧瓷勺，指尖泛白，喉结重重滚了两下，仍压不下胸口翻涌的闷痛。
“原月，你当我是什么人？你想脱就脱，想摸就摸，摸完又当没事人一样走了。
你看到我的伤口了，对吧？你觉得我没死，我好了，你就可以毫无负罪感地过自己的生活了是吗？我想让你看吗？我想让这件事这样过去吗？
你一直都是这样，潜意识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对我有占有欲，你想怎么碰就怎么碰，可是对我又很轻蔑，觉得我这种东西随便随便撒两个小谎就稳住了，怎么配得上你拿出真感情。
就像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可你还是要用一碗破粥应付我——”
“季林。”原月忍无可忍开口打断。
她看着他越来越激动的神情，瞪着她时那双委屈又湿红的眼睛，终于感到了一丝熟悉。
原月无奈认错：“好，昨天是我不该碰你——”
季林愤怒地像个贞洁烈夫：“可是你已经碰了！”
“……你想怎么样？”
“坐下，看着我吃饭。”
莫名其妙！原月忍着气坐下了。
季林慢吞吞喝着粥，吃着华夫饼，却又开始一声不吭，像是在怄气。
原月心中忍不住感叹。
这几个月去哪进修了，嘴巴怎么这么能说？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季林突然问。
原月脸色微变：“你不会想知道的。”
季林手中动作一顿：“又和他有关？”
原月：“嗯。”
一提到那个人，两人之间就像重新燃起了大火，每个人脸上都是灼烫和暗影。
过了一会儿，还是季林先开了口：“告诉我吧。”
原月盯着他的表情道：“我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那个日期，就印在你的身份证上。”
果不其然，季林的脸色一秒变得惨白紧绷。
原月提着双肩包站了起来。
“季林，我在这里过得是没有那么好，但我很踏实。
你见过街道两边移植的树吗？虽然枝枝叶叶都被砍掉，但只要能扎根，就还可以长出新的枝叶来。我现在……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脚下这一小片土地供我生长。无论是谁来这里捐赠，我或许都会为他准备早饭。只是我昨天确实不该碰你。
我听得出来你的意图，你想听我聊过去的事，你想了解我，但是你没你想得那么宽容。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烧掉我的东西吗？”
一瞬间，小厨房中，仿佛有焰火灼烧的噼啪声在响。
季林看着她冷淡的眼眸问：“你还会再给我一刀吗？”
原月盯着他好半天，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我和他的生日相同，但是你的性格更像我。季林，我们两个还是别谈感情。”
离开了厨房，回到宿舍换了衣服，原月走到了前院的教学楼前。
她拿起一个大扫帚，开始打扫院落里的尘土和落叶。
涂漱玉也已经早起。
她把锁上的教室门都打开，开窗透气，拿着一个小水壶，给讲台两边的花盆浇水。
忙完，涂漱玉就蹭到了原月面前，一脸八卦又强忍的兴奋。
“姐，方铎说的是真的吗？”
原月：“什么？”
“他说那个姓季的画家呀，对你施展美人计，对你下蛊，把你迷晕了。那个画家在追你！”
原月：“再胡说，把200万捐款说没了，你和方铎一人赔100万。”
涂漱玉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你不觉得很像小说吗？一个忧郁画家，在山野之间，对一位心灵发光的女教师一见钟情……哇，好浪漫，好纯美！”
原月心道，实情可是比你的幻想要惨烈诡异得多。
“纯美个屁！”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插过来，原月回头一看，是方铎拉着一个行李箱从学校外回来了。
“姐啊，你纯见色忘义啊。你竟然看着他欺负我！你竟然还给他煮八宝粥，你都没给我煮过，我不活了！”
原月：“钱我会赔给你的。”
“凭什么是你赔？你等着，等他经纪人来了，我要狠狠敲一笔！”
还没到中午，整个花田小学就开始飘荡出一股令人口水直流的肉香味。
教室里的小孩一边写作业，一边擦嘴角。
上体育课的小孩皮筋儿也不跳了，都围在食堂窗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中午放学后，原月跟在小朋友后面，走进小厨房一看，愣住了。
厨房里，季林正掀开土砌大灶台的大铁锅盖，往一锅板栗香菇鸡腿焖饭里撒上白绿葱花。
顾知禾正在燃气上搅拌海苔紫菜汤。
顾知禾精致的妆容一头汗，看了一眼原月，闷着气道：“别问我。”
季林也不说话，拿起铁勺，一碗一勺焖饭，原来的厨师大哥开始乐呵呵端着托盘往外送。
涂漱玉和几个本校老师都乐疯了，一个劲儿地在下面说悄悄话。
“这么帅还会做饭，仙品啊。”
“美食计，在追我原月姐呢。”
“真的假的？！”
“小方呢？怎么不来吃？”
涂漱玉捂嘴笑：“他说他不吃嗟来之食。”
顾知禾把一大碗饭放在了原月面前。
油润米饭裹着浅棕肉汁，块块板栗金黄软糯、鸡腿肉炖得软烂，肥厚菇片喷香扑鼻，青白葱花点缀在上，色泽鲜美。
饭菜分发完，顾知禾笑着拒绝了老师们请他们一起吃的邀请，自己打包了一盒饭拎着。
季林更是一声不吭，扯下围裙递给厨师，走出了厨房。
耳边，是老师们的嘀咕。
“哇，帅哥好高冷。”
“他到现在都没说过话，不是个哑巴吧？”
原月想，不是哑巴，早上还在这张桌子上用嘴写论文呢。
她起身追了出去。
“等等！”
食堂外，顾知禾和季林一起回头。
原月走上前：“你们怎么会……”
顾知禾张张嘴，忽然露出疲惫的神情：“做几十个人的饭累死了，懒得说场面话了，就是给你——”
“不是。”季林打断顾知禾的话，望着原月道，“你给我做了早饭，这是我还你的。这是交易关系。”
原月：“哦。”
看来，这是对她早晨临走那句话的回应。
“我出来也是想和二位讲清楚，考察这一个星期，我们是不提供早晚饭的。你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另外直播方案我已经发给景校长了，等他审核后，我会同步给你们。就这两件事。”
原月说完，转身回食堂了。
食堂内，孩子们像几天没有吃饭一样，狼吞虎咽，嚼得滋滋作响，油光蹭满唇角，细碎饭粒沾在嘴边。
里面的小隔间里，连老师们都大口大口吃得喷喷香。
她正要坐下，眼神却无意间扫到墙角的黑色塑料袋，袋里鼓鼓囊囊地全是剥开的板栗壳。
一粒一粒，剥得很辛苦吧。
回报她那碗敷衍的糊粥，值得吗？
心像被板栗壳参差的裂口刺痛。
原月看着那碗冒热气的焖饭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