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觉得很惊奇。
令长理给她看的那份所谓的遗书当中，渊涧之盟被描述成因为早年人与妖争斗，人类获胜之后与妖怪订立的盟约。盟约约定人类与妖怪互不侵犯边界，从此之后所有的妖，除了选出的佼佼者可以担任国师一职之外，剩下的不得再出渊涧。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当时宴明瑾和渊涧那一战，之后就再无战事，两边就相安无事。
宴初觉得很不科学。
大宣是战胜国，要求渊涧闭门不出也就罢了，但她很不理解为什么还要接受对方可以派一个人过来，站在皇帝侧身之畔。
这是干啥啊？当年宴秀秀签订盟约的时候脑子不太好使吧？怎么回事啊？
“当年的事，我不知道你们这边是什么打算。当时我可以告诉你们，妖怪那边的打算。”舒柏彧看过去：“小殿下，你我见面之前，你是不是打算不管应不应令长理，先到渊涧去一圈，看看什么情况。”
宴初闻言全身一僵，眼睛下意识的看向别处：“我，我也没这么想。”
得了吧，你看看你自己信不信。
“我觉得，你不应该去渊涧。”
舒柏彧说：“我能感受到妖怪的力量正在增强，原本我现在就应当已经......但是到现在，我不仅没有继续虚弱下去，甚至连消散的速度好像都开始变慢了。这不是好现象，所以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会出现如今的妖异。”
然而宴初抓住了别的关键字。
“消散？”她愣住：“什么意思？什么叫消散的速度都变慢了。”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现在是在说......”
“不不，这件事情很重要。”宴初一把抓住他：“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说清楚。”
“小殿下。”舒柏彧眼神温和，却是温和拒绝，像是循循善诱：“为皇者不应该被小事情绊住脚，你现在眼睛应该看着别的事情。”
“这对我，对朕很重要。”她说：“事关大局，有碍朕之后的谋划，现在就要知道。”
舒柏彧看着她，宴初半步也不退，执着的拉住他的袖子。舒柏彧想说这双眼睛不是皇者的眼睛，皇者不应该这样看着脚下，应该看到更远的地方。然而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也许是他做一条蛇已经做习惯了，突然成人之后，舒柏彧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今天面对宴初，他总是失态。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他说：“陛下，我已经是昨日之人。如今国师之位有了他人继承，我本来应该早就消散，然而天道强留我到如今。我想一方面要义的力量增强的原因正是因为天道，另一方面......可能也有令长理的原因。”
“意思是......你会死吗，还是你其实已经死了？”
舒柏彧：“陛下，大局不会在意一个人的生死，你也不应该在意啊。”
可是那不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呢。
握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攥得更紧，舒柏彧并不阻止，也不催促，静静的等待着。直到颤抖停止，直到手指慢慢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说得对。”她说：“你说得对。”
舒柏彧安慰她：“而且这件事情与送你离开，应当是相互关联的，要以的力量不断增强，令长理不下的阵法应当也在不断蓄力，到时候也许就可以直接对抗天道，让你趁机从缺口处离开了。”
大局不应该在意一个人的生死。
可是你之前明明知道直接杀了我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优解，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也不动手，还要不断试着送我回家呢。
宴初喃喃：“大国师，你拼命地想要送我回家，真的是为了，天下吗？”
“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好奇罢了。”
“那我就不说了。”舒柏彧笑了笑：“我不想对你撒谎，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就不回答这个问题了。”
宴初愣住。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舒柏彧正在轻轻抚平自己的衣袖，刚才被自己攥紧过的地方留下的折痕，正在不断的抚摸当中渐渐平复。
这样明显的注视舒柏彧早已察觉，然而他却并不回应，只是如同自言自语，轻轻的说：“现在我已经不是国师，虽然还能看到天道，但也不必那样严苛的要求自己了。”
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下来。
宴初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这怎么说？邀约？邀请？她不知道这应该算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些绝对无关告白，无关承诺。
那是一些略高于伙伴的情谊，也许它可以更加升华，伙伴的身份已经不足以承载，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知道也许这份感情不可能更高一格。
能承认这份感情超越了伙伴之谊，已经是极限了。
宴初试探着伸出手去，如同探路的猫爪，轻轻地，轻轻地，重新握住了如今被抚平的衣袖。她心跳得太快了，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向别处，于是不知所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舒柏彧被自己揪住的衣袖上。
过了很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个世纪，久得宴初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超过负荷的时候，她感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同样小心翼翼，同样如履薄冰，有些冰凉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拿了起来。
“不能拽我的袖子了，不然这件衣服可不能见人了。”
他将宴初的手握在了两只手掌之间，如同捧着明珠，轻轻收拢。
一时静谧，宴初垂下头去，她突然觉得莫名想哭。
舒柏彧问她：“之后，你想怎么做？”
“我好像还没怎么主动出击过。”宴初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就玩把大的吧。”
第90章
澄月还没走进殿里去，殿里的折子已经批头盖脑的扔出来了。澄月侧身躲过，拾起折子的时候闭上眼睛，将手里东西整好后才走进去。
“陛下又在生气？”她把折子放在桌上：“陛下别气了，对身体不好。”
“朕也知道总是生气对身体不好，哼，我看上折子的人是巴不得我早点气死。”她喝了一大口茶，苦味一下攫取了舌根，宴初这才想起来自己最近因为上火，让他们把各种茶叶都停了，就泡黄连水喝，这一下苦得一下子五官都皱起来了。
然而吐出来毕竟不雅，硬着头皮咽了。
心里苦的时候再吃苦，心里就会更苦，宴初觉得自己更生气了。
她看了澄月一眼：“刚才没砸到你吧？”
澄月：“没有，我躲开了。”
宴初长长的吐了口气。
她把那个折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一边，像是想不通又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他们除了会让朕写罪己诏还会干什么？为什么有了什么事情都要写罪己诏？”
天道降雷要写，旱涝雨雪要写，现在出了这些怪异事件又要写。哦怎么，写了天道就不降雷劈我了？写了就风调雨顺了？写了就没有怪异了？讲讲道理，要不是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和这些不科学的力量，宴初真的想说一句不要迷信。
今天这折子她是越看越糟心。有劝她赶紧写罪己诏的，有劝她赶紧放了德仁伯的，有劝她赶紧修寺庙道观以求上天保佑的，屁事源源不断，正事一个没有，看得宴初直上火，必须要喝黄连水才能下火。
自从和大国师见面之后，宴初觉得自己好像又恢复到了刚刚当了皇帝的那段时间，又重新有了奔头，或者说更有奔头了。除了有的时候被澄月提醒不要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和对着空气傻笑以外，基本上对生活没有什么影响，两人还是基本见不上面，上次见过之后，舒柏彧又藏起来了。
然而叫人有点在意的是，在所有劝她别杀德仁伯的折子里，竟然还有一本是张叔夜的。她翻了翻，然后又翻出来一本曹静云的。
宋徽之和卫寒卢那两个人就像掉线了一样，在这件事情上集体闭麦，这很不正常，很难不去想这四个人是不是说好的。思来想去，宴初决定把上折子的两个人进来问问。
“两位爱卿。”她问：“朕看到你们的折子了，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说着，她把两个人写的折子摊开摆到桌面上，然后开始等待这两个人给她解释。说实话最开始看完的时候还挺生气的，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杀这个人实在是因为证据确实充分了，另一方面，宴初揣摩之后，觉得自己可能还觉得有点“我自己的人都不支持我的工作”这种感觉。
她没办法说这个人可能谋害过自己这种事情，当时那片鳞片本来就是舒柏彧给混进来的，可是这说明这个人确实是一道可以撬开的口子，今天舒柏彧能撬开他，明天是不是就轮到端王，是不是就轮到渊涧？她绝不可能留这个人。
张叔夜和曹静云的想法她也不是猜不到，无非就是所谓的三年不改父制，或者告诉她这可能对名声不好——可是她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啊，更何况皇帝的权威本来就是绝对的，名声这种事情不过就是锦上添花，有很好的，没有也行，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