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两个人的考虑与她最初的猜测却不太一样。
曹静云：“臣知道陛下不在意名声，然而有的时候不能不在意。陛下曾经去过零州，那应当知道那里的风土人情，更何况零州也是文人辈出，贸然杀了德仁伯恐怕不好。”
张叔夜：“德仁伯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却出钱修了零州的丰南书院，现在杀他恐怕不好，更何况现在就快要开恩科了，陛下不妨稍微缓缓。”
可她就是因为快要考试了才想着赶紧把这个人给办了啊！
宴初当时听完没说话，这两个人言辞恳切思虑周全，甚至她猜测，可能没上折子的那两个人现下预备的是如果她一意孤行，之后要怎么给她找补。
哈，这倒是一个令人有些意外的展开啊。
宴初觉得她非常理解张叔夜和曹静云，他们的目的有天然的不同。曹静云和张叔夜心中所想，是如何让宴初有一个好名声，如何让她真正成为一个完美的皇帝。但宴初没打算在这里呆很久，她在这里除了扮演一个好皇帝之外，更多的是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认为对的事，而不是一些让她能够更长久的事情。
宴初一直觉得名声不重要，她觉得人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束缚，更何况她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玩家的世界，本来就是为了玩家存在的，她虽然与那些进入游戏中当暴君的玩家不一样，她不弑杀，但同样的，宴初并不在意这些。
然而在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的时候，心中是没有办法不感动的。抽象的数据编写和强大的驱动器让这些人物有了非常强的自主性，但在无数的选择之中，他们最终选择了相信，选择了一心一意的辅佐自己，作为臣子，作为朋友，甚至某种时候作为一些为她担忧的长辈。也许这其中有利益驱使，但即便是有利益因素，他们投注的感情，却也同样令人动容。
送走了张叔夜和曹静云，她看着两个人新上来的折子，打开来看，除了折子果然还各自夹带着一份嘱咐陛下阅后即焚的便条。
曹静云的写的是最近给她送礼，让她求情不要杀南靖的人，她推测这些人未必是已经结党，一些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也有同样的罪过，害怕皇帝开始彻查的时候自己也被抓住所以在试探风声，但这份名单的最后两行，那是实打实的端王党了。
最后，曹静云写道：阅后即焚，否则他人发现，臣立死。
张叔夜则写最近无端收礼的人的名单，这些人也未必就是收钱要办事，除了有些是趁火打劫，更多的其实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也不太同意皇帝这样处理当朝的老臣。
很多时候保全自身是最重要的，不过好在端王现在并不在封地，调不动他的兵马。而陛下现在随人在高位，但不曾动兵，若真的要处理他，现在恐怕不是好时候。但如果陛下心意已决，那只能采取最快的斩首行动，立杀端王和世子。
他看出来宴初真正想弄的不是南靖，而是端王，害怕她操之过急。
靠在椅子上，宴初感叹，怪不得现在的所有潜行游戏都要进行沉迷度测试，一旦超过了度就不允许发行，现在宴初确实已经感受到了。
这样的情感，这样容易让人沉溺的情感......太让人动容了。他们都知道这些话写出来就是个死，万一被人看见，那可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但他们还是写了，夹在折子里亲自送来。
如果没有生命危险，恐怕她真的会想就这样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可惜了。”她喃喃：“我不是这里的人啊......”
不然的话，真的把这个皇帝坐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出宫时，沉默了一路的曹静云看了张叔夜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直接爬上了张叔夜的车。她胳膊肘子捅张叔夜：“你怎么看？”
张叔夜：“陛下心意已决，没劝住。”
也是。
曹静云叹气：“陛下......太年轻了。”
之前她是想让陛下自己在一个不重要的位置跌一跤就算了，可是现在宴初看起来好像倒是学到了，可是这和曹静云想的大不相同——自古皇帝皆为其名，她真的没想到宴初真的一点不在意名声。
唉，也怪她自己不够敏锐，从最开始新帝继位大赦天下的时候，她就应该能看得出来，宴初根本不在意自己在这些活人口中的名。不仁、寡恩，现在跟她联系在一起的这些词语一个比一个难听，在继续发展下去估计就成了刻薄了。
然而不得不说，陛下登基之后，被莫名其妙的赦免的重刑犯，真的几乎没有。
有人原本已经被放出去了，一两天又重新抓回来。有的趁着夜色想悄悄处斩，当即便被拿住，摘了头罩细细比对，发现犯人与即将斩首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该死的人，不管家中贵贱，一个也没走脱，一个也没逃得了。
曹静云是吃过苦的人，她也看见犯人处斩后，曾经受过他们欺压的百姓哭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跪在地上的一员。
这件事情宴初没做错，这是一件好事，这没错。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只有百姓说她的好处，这是不行的。他们帮不了宴初。
车行至一半，突然停下了，还不等张叔夜问一句是怎么回事，他的车帘被人撩了起来。陆铮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马鞭，笑容温和：“这可真是巧了，想不到竟与两位大人狭路相逢本王今日宴请各位朋友，两位大人也一同前去？”
张叔夜刚想推脱，陆铮已经放下了帘子：“就这么说定了，车夫，掉头走吧。”
说着，他一鞭抽在车顶上，挥鞭声音破空，啪的一声。
曹静云眼睛一下瞪起来：“这太狂了吧？他爹来了就这样了？当街拦你的车？”
车夫探头进来问，张叔夜叹了口气：“在路上，闹起来太难看，走吧。”
临走之前，曹静云让她的马车先回家，她等等坐张叔夜的。她嘱咐自己的马夫回家之前去一趟宋徽之哪里，之前借给她的书好久了也不还，催一催让她快点看。
车轮再次碌碌滚动。行至端王府邸门前，迎宾的管家看见陆铮和他们两人，愣了一下才迎上来。曹张二人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蹄踏印车辙轨迹，便知道恐怕里面人不在少数。
曹静云深深的叹气：“陛下的朋友，太少了。”
张叔夜也一样皱着眉头，深深地叹气：“是啊。”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谁能比得上端王，旧识新交遍天下。
酒过三巡，张叔夜悄悄的捅曹静云，问她：“看见赫洛的人了吗？”
曹静云：“没有，怎么？”这还有他们的事？
张叔夜：“我的随从之前去停车的时候，看他们正把几匹马往别出牵，他去看了蹄印，是赫洛的马，错不了。”
嚯。
倚在凳子上，曹静云微醺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环顾了一圈，入眼的都是朝中不轻不重的同僚，最后目光落在自饮自酌的陆铮身上。曹静云忍不住叹了一句：“这道，真算是没白来啊。”
第91章
朝觐快要结束的时候，萨拉格来向宴初辞行。他敏锐地感受到皇帝的态度好像发生了一点改变，并不是冷淡或者猜忌，反倒是变得比之前更热络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那道琥珀刚刚端过来，带着红签子的菜，这是皇帝桌上拿下来的，刚才她一看这道菜就笑，给萨拉格介绍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菜之一，然后就让人把这道菜从自己桌上直接端给他，赏过来了。
聊天之中，两人的话题总是很难停留在正事上，宴初总是忍不住想笑，又不想让人察觉，于是假装咳嗽一声，想要遮掩过去，可是她心不在焉的太明显，身上的雀跃又太突兀，在这种场合实在很不合适，于是萨拉格也忍不住想要打趣她两句。
他说：“看来陛下很喜欢巴音索。”
宴初：“毛茸茸的小野兔可怜可爱，朕自然喜欢。”
手指轻轻地敲在桌面上，不知何时原本站在旁边时候的人都已经退了下去，宴初像探究又像是感叹：“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说实话萨拉格，朕从没想过你有今天这样的成就，也没想过你能有今天这样的手腕。”
她看了萨拉格一眼：“没事，就是你我之间说说话，其他人都已经下去了，就只是你我而已，别拘谨。”
萨拉格沉默着，许久之后，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自己添了一杯，坐姿放松了许多，好像真的向宴初说的的那样，不再拘泥于礼仪。
他又喝了一杯：“陛下是觉得臣对待幼弟的方式过于冷酷了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
萨拉格看了她一眼，宴初看回去：“怎么了？我不称朕，你就不和我说话了吗？”
萨拉格笑了一声：“怎会。”
“我是怕自己忍不住会叫你殿下，到时候等饭吃完，你又成了皇帝，我怕你治我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