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舒柏彧尚未发现。
他现在还不能重新以人的形态出现，然而好在宴初似乎并不害怕大蛇，甚至之前还一个人把他推到了床铺上，不用继续在地上卧着，他稍微觉得舒服了一点。
舒柏彧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至少现在还没觉得，他看向宴初，此时小皇帝裹在一件明显不是她的大氅里面，大氅太宽太长，在她身上很不合适。这袖子太长了，几乎把整个手掌都盖住，只露出一点指尖，每次动作还要把袖子往上拽一拽。
这件衣服上，尘土、奔马、他人的体温、气味，也许是保持着非人形态的时候，本能作祟便会更加严重，舒柏彧莫名的有股临战感，仿佛这是其他的狩猎者在领地内留下的标记，无论对方知不知道这块区域已有领主，这都等同于是宣战。
“大国师？”宴初凑上去：“你怎么了？身体痛吗？”
这声音叫人突然惊醒，舒柏彧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差不多是想要挣扎着直起身来，当下觉得有些可笑。
“我没事。”他说：“你去换件衣服吧，这件衣服很不合适。”
宴初：“好的。”
她去看自己之前情急之下直接扯掉的衣服，上面的血迹果然已经消失了。她想不出为什么，于是干脆抱着衣服重新回到床边。她推了推被子：“大国师，我有事情要问你。”
“怎么了？”
“之前这里，还有我的地面上都有血迹，但是现在都已经消失不见。”宴初指了指之前的地板：“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大事。”舒柏彧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我的血迹不会留存很长时间。”
“这是天雷的副作用吗？”
“不算是......不过你这么想也没错，就这么想吧。”
等宴初换完衣服，把那件衣服重新叠好。她趴在床边：“令长理之前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别担心。大国师，你是怎么和萨拉格遇上的？我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你呢，但是如果你现在想休息的话，你就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或者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也可以。”
舒柏彧笑了笑。
“我没关系。”反正现在疼的叫人睡不着觉，说说话也是好的：“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小殿下。”
·
事情从灵台山祭天说起。
从他去看宴初封禅开始，他就知道事情开始往一个非常错误的方向发展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去，他应该更理智，更中立，做出决定的时候更加客观一些，而不是在别人的邀请或者请求之下改变原本的决定。
算了，去看一眼。
他想。
到时候人会很多，人山人海，他只在最边最远的地方站着，就看一眼，宴初也不会发现自己来过。
人潮声里，接云道上，他看见宴初缓缓而过，疾风带动她的长袖，风吹过时，好像也把她的目光带向了他。
那是极短暂的一瞥，舒柏彧却一下愣住了。
她没看见吧？
他想。
她一定没看见。
他站的这么远，这么安静，她一定没有看见的。
这样想着，他按住胸口，好像这样就能让从刚才开始莫名有些激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她应该没有看到。
又重复了一遍，他告诉自己应该要离开了。
祭天大典他是不能去看的。一方面是那里有令长理在，另一方面，天道要杀人。
他已经告诉过宴初了，该尽的义务都已经尽到了，剩下的事情与他无关。更何况舒柏彧曾是国师，他知道天道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也许被杀之人以常人的角度来看并不能全部都归入“恶人”之列，但是一定都是该死之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只有这些人死了，江山才能稳固，世界才会平稳。
国师能窥天机观前路，何为天机，何为前路？这双眼能够看到的无外乎就是天道透出的一星半点、若有若无的“天机”。这份原本早就应该被令长理继承的能力到现在依然留在他的身上，力量虽不如前，但他依然能看到天道的意思。
天道，要杀宴初。
可是为什么？
舒柏彧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要杀她？她既不作恶也不犯法，如今虽为帝王，位高权重，也许在才能方面还有所欠缺，可是她已经在积极的弥补了。
也许有错，但错不致死，为什么一定要杀她？
他想不明白，但这不重要，天道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天道是为了维护更大多数的人，他会与它站在同一边。
天雷渐渐聚起，万钧雷霆一息下降，令长理迎上去。
挡不住的。
舒柏彧想。
想用法术、想用手段去挡，天雷是挡不住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迎上去，硬顶上去，凭着一腔求死一般的孤勇和执着，反倒能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舒柏彧一下定住了。
他从未拦过天雷，为何会知道这样的应对之法？
可是现在并不是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看见令长理一点点被压服下去，膝盖已经跪到了地面上。宴初的手紧紧地握着，手心里是自己给她的那么鳞片。
“先生。”
他听见她的声音。她在求救。
可惜了。舒柏彧想。
我不会救她，也不想救她。海晏河清四海升平，或许一个贤德的皇帝可以做到，可没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如何能海晏河清？逆乱四时，颠倒五行，云雨翻覆，万骨皆枯，如何能四海升平？
舒柏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雷就要落下来了。
......我不是救她。
在投身天雷之前他依然坚定这么想。
这并不是为了救宴初。
天道劫雷，这是距离天道最近的时刻，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更多的东西，如果投身其中可以看见更多，就算神魂俱陨，他也会甘之如饴。
不是为了宴初。
是为了别的、更广博的东西。
他依然是天道的信徒，依然是它的拥簇，他依然中立，这一切都与宴初无关。
好在，天道并没有辜负他。
被撕裂之前，舒柏彧如愿以偿，真的看到了许多即便是开了天眼也看不到的东西。混乱、交杂、重复，那些未知的过往、经历，那些混乱的血腥的未来，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世界，一股脑的全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真假已经无从分辨，但意识的最后，舒柏彧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死了。
天道还需要他。
天道要他活。
要他匡扶正道。
要他亲自，去杀宴初。
曾经以为所谓的命运具有唯一性，但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对也不对。他看见了宴初不同的命运，但无论过程如何，她似乎永远都深受死亡的眷爱，无论什么时候，最终她都会以过于年轻的生命步入死亡。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一些别的。
他看见了，【界面】。
看见了【解构】、【选择】，还有不是宴初的宴初。一段非常短暂的影像，她没有梳繁复的头发，柔软的发垂落在肩头，末端打着温柔的卷，穿露出手臂和腿的奇怪短衣，定格下画面，然后进入【世界】之中。
贫瘠的知识无法理解他看到的画面，不过好在，也没有时间继续让他理解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舒柏彧迎上了天雷，几乎被要了命，最终也勉勉强强的活下来了。
他曾经常为自己身上的伤痕困扰，而如今，他突然心中有一股豁然开朗感。昔日层层叠叠的旧伤，并不是没有源头，熟悉的痛感，熟悉的炸裂伤痕，一切都有了原因。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天雷击中，背后沉疴旧伤，原来也是这样。
如果这是世界重新来过，那这是第几次了？什么时候又会重新再来？
混乱的大脑不能支持他继续思考，刺骨疼痛也叫他不能继续思考。天雷爆炸时，他被炸到了极远处，被前来朝觐的赫洛碰上，将他作为朝觐新皇的礼物，装进笼中。
然而舒柏彧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看向宴初，细致的，一点一点的去看，他的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挽住她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地别到耳后去。两个人现在离得这样接近，宴初对他并不设防，如果他有心杀人，一击便能得手。
“小殿下。”
他的声音温柔得叫人心痛，尾巴贴在脸上时，除了冰凉触感，还带着一点如同静电火花一般的刺痛。
舒柏彧说：“你不是此间之人吧。”
【作者有话说】
游戏创建账号的时候可以选择一张图片作为头像，宴初懒得选图片，直接自拍一张当头像了，这个就是舒柏彧看见的影像
本来我设定的是，舒柏彧要杀宴初一刀才能知道她不是这里的人，但是现在，算了
大国师已经够惨了，阿初也已经很惨了
还是别杀了，就直接知道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