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解释一下？”
台下，陆铮沉默许久。许久之后，他声音哽咽：“臣，曾于陛下有两世情缘。”
“第一世，臣利欲熏心，曾囚皇于深宫，最后害你服毒而死。”
“第二世，臣率军朝觐，在宫门外看陛下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陆铮痛声：“臣曾有幸在第二世，见过陛下作此文，陛下今日既然已经记起‘悯怜’，自然已经全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求陛下，无论如何，不要再寻死。”
宴初看着他，对于他说口中说的话，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的感触了。
乱的。
她想。
这些人的记忆都是乱的。
舒柏彧的记忆之中，她的年龄是错的。
澄月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情。
陆铮的眼里，她好像是在第五周目做了这篇文章。
但这些都是错的。
这篇文一共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在第二周目，十五岁作的。
第二次是她在第三周目，十六岁作的。
她不再理会陆铮，径直从门里走了出去。
她一路回了紫宸殿，找到舒柏彧。
“其他人的记忆也有错的地方，像是把好几个人的记忆剪开拼在一起了一样。”她说：“陆铮是这样，澄月也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都不可尽信，对我也是一样。”舒柏彧说：“小殿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死了，已经要在这里开始第二人生的宴初，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还有“回家”这个选项。她现在脑袋里乱七八糟，吵哄哄的，心砰砰跳的很快。
“......令长理不在，机会难得。”
她说：“我要去一趟司天监。”
第62章
宴初说她要去一趟司天监，听到这个舒柏彧先是一愣，紧接着便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行，我不同意。”
话出口，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拒绝的太干脆了，于是又问：“小殿下，你想去那里，是有什么别的猜测吗？如果没有，或者还不是十拿九稳，我不同意你现在就这样涉险。”
“可是他现在不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宴初坚持：“我要去！”
“你去干什么？”舒柏彧说：“小殿下，你并没有计划，甚至你现在连明确的怀疑都没有，你现在去干什么？”
话赶话赶得急了，舒柏彧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直起身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有点困难，稍微一动便疼痛钻心，可是舒柏彧依然抬起头来，和宴初对视。
他毫不退让：“告诉我，十七，你要去干什么？”
宴初说不出来。
她心中已经隐约知道舒柏彧是对的了，她现在既没有明确的计划，也没有合理的怀疑，只是因为令长理现在不在宫里，所以要去探索司天监，这也太傻了。司天监那么大，就算她想找什么蛛丝马迹，毫无头绪的冲上去除了事倍功半，更可能打草惊蛇。
她回答不出舒柏彧的问题，甚至理智已经分辩出了孰轻孰重，可她听见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喃喃地说：“可是我还是要去......机会很难的。”
舒柏彧吐信子，这是他第一次在宴初的面前表现出如此“蛇”的一面，可现在他也顾不了许多了。尾巴在床榻上拍出轻轻又频繁的声响，他看起来有点烦躁，也许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不然尾巴也许会甩出更大的声音。
然而突然的，舒柏彧的尾巴定住了。
他第二次注意到了自己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非常不正常的心情和精神状态。
像是领地的争夺，他已经嗅到了挑战者留下的战书。
“小殿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平静下来，让声音和缓：“我们冷静一点。我觉得我们两个的状态有点奇怪，对此我心中有一些猜测，现在，我先说一下你现在的状态，要是我说的不对，你就反驳我。要是没有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对，也告诉我，好吗？”
宴初点头。
她对于自己现在的状况也有些无措。
舒柏彧的尾巴又一次轻轻的拍打在床铺上。
“去司天监的决定是突然冒出来的，对吗？”他说：“一方面是因为令长理不在，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但更多的好像是，突然之间想要到那里去，是这样吗？”
宴初飞快地摇头，但拒绝之后，她又皱起眉头，很慢的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过去不行。”
“但是你其实没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直觉不停地催促，是这样吗？”
宴初点头。
那就没错了。
舒柏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别害怕。”舒柏彧说：“我靠近你的时候就感觉到烦躁，总觉得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总有一种临战感。之前我以为是因为你穿了带有他人气息的衣服，但后来似乎不是这样。”
宴初换了衣服之后这种感觉不减反增，像是失去了表面的遮掩，一下露出了最内在的战书和挑衅一样，叫人全身都颤栗的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感和兴奋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舒柏彧：“这一次的话绝不是挑拨离间，小殿下，我觉得你被人魅惑了。”
这是妖怪的手段，本来不叫“魅惑”，这更像是爱侣之间互相宣誓忠诚，认定拆违今生唯一的一种烙印手段。一旦打上烙印，就代表互相归属，能够分享彼此的力量，甚至在危急关头还能做到绝处逢生。
烙印双方能在某种程度上与对方联觉，这种联觉并不是能让对方见我所见尝我所尝，更像是一种感受和思想的分享。
恋爱中的甜蜜，久别时的想念，争吵后的恼火，亲热时的情动。这些感受烙印都能捕捉，都能双方共享。
这种共享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关闭感官通道，拒绝分享与被分享，这也很正常。
但说到底，这是妖的手段。
身为人类的宴初缺乏抵御的手段，也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于是原本结为爱侣的一时成了一种单向的压倒性支配，她没办法拒绝魅惑者对她提出的要求，甚至有的时候对方其实并没有提出明确的要求，仅仅是他自己产生了“想念”“喜欢”这样的情感，但这种情感被魅惑反馈到宴初身上的时候，就变成了某种指令。
她必须要对指令做出反应，必须去迎合指令。
等他说完，舒柏彧看到宴初的表情虽然紧绷慎重，却并不意外，就知道也许她自己早就猜到了。
舒柏彧问她：“小殿下之前接受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宴初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了那盒封禅时惊为天人的萤火。
“我就知道是这样。”她冷笑了一下：“之前祭天的夜里，还有之后我再去司天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自己很不对劲。”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失态，心中对令长理的无礼和耍弄更不能原谅。
宴初：“大国师，你有什么办法能把这种影响消除掉吗？”
舒柏彧遗憾地摇头。
“烙印只能覆盖，不能消除。”他心中思索：“你能与之相抗我没有想到，不过之前受天雷的时候，我的鳞片应该崩碎了，有些粉末残留在你身上，应该有一定的抵抗作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想令长理应该发现了。”
宴初：“怎么覆盖？”
“烙印是妖为伴侣烙下的。”他试图委婉：“自然是找到新的伴侣就可以覆盖旧的烙印。”
他甩了甩尾巴，思索了片刻。
“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他说：“有别于爱侣的烙印，歃血为盟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虽然没人用这种盟约去对抗过烙印，但是我觉得可以一试。更何况现在我虚弱至此，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他看着宴初欲言又止，写满担忧的眼神，原本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是否撒了谎，但很快，舒柏彧一下就意识到她真正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没事的，小殿下。”他说：“令长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已经掘了我的坟墓，发现里面并没有尸体，现在除了在坟墓周围寻找，可能还会在灵台山周围大肆寻找，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回不来。宫里一向是他的地盘，他在这里非常放心，不会留什么后手，你很安全。另外，就算他回来了，在你的身上发现了我的气息，这也没什么，我会尽快好起来，不给你添麻烦的。”
“添麻烦？”宴初看他：“我没有觉得你这样麻烦到我。”
舒柏彧：“可这确实是很麻烦的事情。虽然我的血迹会消除，但我现在不能变成人形，也不能隐匿踪迹，这还不是麻烦吗。”
宴初沉默下来，眉头渐渐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