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所有的皇女都像她一样，凛然不可亲，没想到还有向宴初这样子的。
梅干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长理一下没那么害怕了。他偷偷的去看宴初，话在心里过了几遍，最终小声的求她，能不能不要把自己不是人的事情告诉别人。
“我当然不会乱说啦。”她表情夸张，伸出手敲了一下长理的脑袋：“你这个笨蛋小狗。”
笨、笨蛋小狗？
他眼睛一下就瞪了起来。
“我，我才不是小狗呢！”他拉住自己的耳朵尖，低下头杵到宴初的面前：“你看你看，小狗的耳朵才不是这样的呢！我是狐狸！”
演出大笑：“好好好，你不是笨蛋小狗，你是笨蛋小狐狸。”
“才不是笨蛋呢！”
都是小孩子，两个人围着一棵树追着打闹，秦王绕柱走，气喘吁吁之后，他放弃了。
“你太能跑了。”他说：“我跑不过你。”
“是你太不能跑啦。”她哈哈地笑着，取下自己的帽子地给长理：“你这样子没办法回家，我的帽子送给你吧，宫宴再要不就恐怕就要结束了，你趁现在赶快回去吧。”
她看着长理戴上帽子，正好遮住他的两只竖起的毛绒耳朵，满意的点头：“这样就好了——哦对了，这个也给你吃，我看你吃了好几个呢。”
头顶戴着宴初的帽子，手里捧着宴初的梅干，长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初，你真好。”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回到司天监，舒柏彧已经回来了。他看见他头顶的帽子，手里放着梅干的盒子，稍微一想就知道他遇见了谁。
“小殿下也是个好孩子。”他说：“但日后你还是要谨慎一些，毕竟我们的身份在这里不是很方便。”
长理一口答应。
“师父。”他雀跃的问：“阿初会做皇帝吗？如果她做皇帝，我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我好希望她能做我的皇帝。”
舒柏彧不轻不重拍了他的头一下。
“国师不能有想要辅佐的人。”他说：“长理，你不用管辅佐的是谁，作为国师，我们只是需要辅佐登上皇位的人，其他的事情，我们都不能管，也管不了。”
诶怎么这样啊。
长理撇了撇嘴，应了一声。
但是我心里还是希望阿初能做我的王。
他悄悄的想。
然而舒柏彧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做国师，要守好自己的心。”舒柏彧说：“长理，不要有不合适的想法，这样你以后会非常痛苦，知道吗。”
“......知道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司天监为陛下窥天机观前路，绝对中立，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长理恪守礼仪，循规蹈矩，克己修行，然而每次遇到与十七殿下有关的事情，他总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一听。
舒柏彧都知道，他也知道舒柏彧知道，可是他并没有阻止自己。
于是他知道了，十七殿下与端王世子策马同游，十七殿下给端王世子送了一柄玄铁尖枪，十七殿下去云塘给端王世子送家书。
端王世子，端王世子，总是端王世子。
他心中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高兴是，每次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从他人的嘴里都能听得出十七殿下的雀跃开心，知道她过得很好，就算两个人很少见面，长理也觉得自己很开心。
不高兴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可能是因为十七殿下可以到处乱跑去玩，但是他只能在锦都城司天监吧。
后来皇太女失势被废，宴初一举成为太女，端王去世，世子奔丧，宴初登上王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师父。”他看舒柏彧：“你......我们不管吗？”
“管什么？”
“这些，这些全部的事情，我们都不管吗？”
“不管。”
长理不说话了。
他总觉得师父好像并不喜欢宴初，以前说起她还言笑晏晏，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一下变了。他再也不提“小殿下”相关的任何事情，宴初在他这里失去了称谓，不再是“小殿下”，也不是“十七”或者“阿初”，他不用任何称谓指代她，也不谈论她，甚至只要别人提到这个名字，言语之间就只剩下雨雪冰霜。
但宴初要当王了，这件事情总归是好事。长理想。
这样的话，自己就能成为她的国师，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就都会常常见面，又能像小时候那样常在一起了。
然而封禅当天，宴初因为身体虚弱昏到了，祭天都没有完成，更别说宣誓了。他心中遗憾，却也安慰自己，等她好了，身体变得强壮了，明年祭天的时候他也一样能对宴初宣誓效忠。
舒柏彧离宫的那天，宴初亲自去送。
说是送，其实她也是想要挽留他不要离开。
舒柏彧不假辞色，任她怎么说，说什么，都只有一句：“我去意已决，不必强留。”
“师父，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跟她说话。”长理心中有些埋怨他：“阿初很伤心，你不该这样说话。”
舒柏彧没有回头。
“你不应该叫她阿初，长理。”舒柏彧说：“她既然是陛下，就让她只是陛下，不要变成其他人。”
“为什么要这样？这样也太冰冷了吧。”
“这没什么不好的。”舒柏彧说：“至少这样一切都尚在正轨，只要我现在离宫，一切都会回归正轨，没什么不好的。”
舒柏彧走了。
他走了没多久，端王世子会来了。
不，不对。
他现在已经是端王，不在是世子了。
而且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十万黑甲军踏破城门，长驱直入，剑指锦宫。
长理再也没有见到宴初。
易服也好，迁宫也好，他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然而他们却哪里都去不了。端王叫人把司天监封了，不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人进出，更别说去见宴初。
师父说过，他们只负责窥天机观前路，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谁做皇帝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怎么能没有关系呢？那可是阿初啊！
令长理实在等不了了。
·
一只狐狸从司天监跑了出来。
他一路东躲西藏，为了躲避不停的绕路，等他到了凤栖宫，天都已经亮了。
宴初真的迁宫了。
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并不是宴初住在凤栖宫这件事。
她坐在窗边，衣服凌乱，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宽大的外衣。
灵动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只是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就移开了，麻木，呆滞，甚至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十七殿下，这究竟是谁。
他的眼睛被十七殿下捆在手腕上的铁链子刺痛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啊！
有人从她的后背抱过来，是端王。他亲昵的和宴初贴贴脸颊，宴初的眉梢都写满了痛苦，他只是靠近，眉头便拧了起来。然而抗拒的手却无力的垂下。
端王也看了过来。
以后难道自己要辅佐这种人吗？
这个想法不合时宜的突然出现，然而仅仅是出现，长理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容忍这种可能性发生。
这世上他只会效忠一个人。
于是，站在庭院中的小狐狸，对着宴初，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他没想到如此不体面的会面，便是他与宴初最后一次见面。
他始终不愿意用皇后去称呼她，他更愿意叫她阿初，叫她十七，叫她陛下，任何与端王无关的称呼，他都愿意。
他不愿意宴初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有时候，他想，干脆把这个人杀了算了，反正外面听说举兵了，已经快要打到锦都，每逢两军交战便有一人宛如战神，以天雷之威破敌，既然有这样的能人意识，恐怕陆铮根本撑不了多久。
然而想起舒柏彧的教诲，想起师父离宫的背影，他总是做不了决定。
直到他再次看见舒柏彧。
他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是一定不一样了。有一种过强的虚幻感，甚至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那里。
舒柏彧是蛇妖，他一早就知道，可是舒柏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鳞片从后颈一直伸展到脸颊，连眼角都有。他突然出现在司天监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看见他错愕的眼神也没什么寒暄，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从他身上低落的血在他的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泊，却很快就像挥发了一样消散。
“你没效忠陆铮。”他满意的点头，声音像以前一样温和：“这很好，长理，你做的很好。”
他不知所措：“师父，你......”
话没说完，舒柏彧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