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雷轰鸣，劫云翻动，长理追出去，只看见舒柏彧乘奔御风，一路向紫宸殿奔袭过去，漆黑的闪电伴随身侧，翻涌的黑云蕴含万钧雷霆，就要落到他头上。他一陆飞，那些滴落的血像是一场红雨，落不到地上便消散在空中。
长理突然想起，他人都说舒柏彧半步仙缘，距离登天只有半步之遥，可是现在他无论如何看起来都不像是仙人。
他更像是堕魔了吧！
舒柏彧一眼就找到陆铮。他突然笑了一下。
没有宣告罪行，更没有什么质问，这像是一场私人的寻仇，舒柏彧衣袂翻飞，手成了非人的利爪，身上鳞片熠熠生辉，眼睛也成了明黄的竖瞳。一直以来压制的魔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他一点也不在压抑自己了。
天雷轰鸣砸下，舒柏彧全然不惧，怪异的黑色物质开始在他的身边闪烁起来，他直直的朝着陆铮冲过去。
“陆铮，你记好！”他畅然大喝，声音痛彻又疯狂：“杀你的不是天雷，是我舒柏彧！”
天雷诛邪魔，紫宸殿几乎一瞬间便被夷为平地，强光吞噬了一切，眼前出了一片白，什么也没有了。
被吞噬之前，长理只来得及恍惚的想：迟了一步。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杀他？
得出答案之前，一切都湮灭了。
·
长理没想到他还能有醒来的机会。
他从床铺上猛地翻身而下，惊恐的左右环顾，在闹出更大的动静之前，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舒柏彧端着一盏灯，站在门口，温和的问他：“怎么了？”
他说：“是不是第一天到司天监，做噩梦了？”
第66章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长理花了一些时间才终于接受自己似乎重新回到了重新回到司天监的这一天。
时光回溯，往昔全做过眼烟云，一枕黄粱一梦南柯，谁能说这不是一场因为水土不服而产生的梦魇？在他着急忙慌颠三倒四的将自己刚刚经历过的数十年全部竹筒倒豆子一样到给舒柏彧，急得快要流下眼泪，抓着他的衣袖不敢撒手。
他原本想告诉舒柏彧，天雷、陆铮、宴初，他想告诉他这一切的事情，可是伸出手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变小了。
舒柏彧之前说什么？
......他说，“第一天来到司天监”。
他说这是自己第一天来到司天监。
......怎么回事？
舒柏彧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烛台轻轻放到一边，把炸毛的小狐狸抱起来，轻轻地拍他的背：“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会做噩梦很正常，别害怕，长理，没事的，师父在这里......嗯？”
长理拉住他的手，把他的袖子捋上去，查看过后又撩起他的头发，去看他的耳后。光洁的皮肤上没有蛇鳞，舒柏彧的眼睛也是温润的黑色。
没有成魔。
他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松了口气多一点还是害怕更多一点，诛魔天雷之威他第一次见，至今想起还是会瑟瑟发抖。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可怕的东西，他不敢去想投身天雷，或者说，以身引雷的舒柏彧怎么样了，他想不出除了湮灭的其他结局——事实上除了舒柏彧，他觉得恐怕连那个世界都一起湮灭了。
所有一切都归于尘土，彻底消散。
舒柏彧并没有呵斥他胡言乱语。在最初的小小震惊之后，他就重新恢复了平静，大国师丝毫不在意小狐狸的爪子勾破了自己寝衣的袖子，抱着他，轻轻的拍他的后背，安抚他，让他平静。
“我堕魔了？”他声音温和，丝毫不感到被冒犯，甚至略思考了一下：“所以你刚才才要这样看我的脖颈和手臂吗？”
长理泪汪汪的点头。
“那现在，看到我还算稳定，可有安心吗？”
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更紧了，长理不说话。
哦，那看来是还未安心。
小狐狸的耳朵不知何时从他的头顶冒了出来，微微的发着抖，但好歹，他已经平静了一些。
“师父。”他喃喃：“我很想你——你离宫之后我们两个再也没有见过，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你想要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可是一切都没有回到正轨。”
舒柏彧不太能听懂，他只是温和的答应着，轻轻地拍着长理的后背。长夜漫漫，小孩子的身体总是虚弱，在如此之大的情绪之后，不知何时，他已经在舒柏彧的安慰中轻轻地睡去。
舒柏彧将他重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灯台举在手中，他略思索了一番，小心地探查了长理的妖力。
他离开渊涧的时间太久了，那里的风俗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早就已经忘记了，但他知道到现在，还有人在对他所谓的“半步仙缘”津津乐道啧啧称奇。除了长理，曾经也有很多私自离开渊涧的妖找过来，想要让他收他们为弟子。
长理这么小，舒柏彧很担心是不是有人在他的身上落了诅咒。
一番探查结束，长理的妖力除了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有些波动，其他一切正常，并无诅咒，也无异常。
那也许只是噩梦吧。
舒柏彧想。
等明天早上，等长理起来之后，他们两个可以再好好的谈谈。无论是噩梦还是其他，他都会认真的对待，远赴万里的孩子身边没有亲人，他不想让所谓的照顾最终只是“三餐有饭，眠休有榻”而已。
他对于自己的力量颇有些自信，既然没有察觉到什么一样，那应当就是一切正常了。可看见长理还挂在脸上的泪痕，舒柏彧拿起的烛台，又重新放了回去。
他想了想，取下了一枚自己的鳞片，放在了小朋友的床头。
就算是天劫来了，这也可以争得一线生机，放在这里应该万无一失了。
·
令长理醒来时，脑袋还是懵的。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境，他真的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脑袋里一片混乱，嗡鸣阵阵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他缓慢抬起自己的双手，翻了翻手心手背。
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只是是小时候的自己罢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可长理却发现，自己穷途末路的人生却突然回头。他现在年纪尚小，可是时间还长，距离终焉到来之前，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长理放平呼吸，缓缓地握紧拳头，这一次他不会让舒柏彧堕魔横死，也不会让宴初无辜自尽——岁月回头绝不能重蹈覆辙，长理发誓绝不让这一切再次发生。
但在这一切开是之前，他首先要去验证一件事情。
新年宫宴，舒柏彧去赴宴，长理偷偷的跑了出去。
寒风和黑暗之中，月光照耀，长理心中惴惴，忐忑的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月亮引入了乌云之中，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树丛窸窣响了一声。
“啊。”
长理猛地回过头。
宴初正站在那里。
小小的姑娘，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服是金丝玉缕，头上的帽子想着一块雕成小兔状的白玉。她的手上没有枷锁，一双眼睛比星星还要闪烁，拿着一枝梅花，正往这里看。
长理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现在他一样也顾不得。长理发疯一般奔过去，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被冲的往后趔趄了一步的宴初。
这个拥抱他等得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宴初有些惊慌，梅花掉在地上，她还沾着花香的手掌慌乱的拍在长理的背上，轻轻地：“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认错认了？身体不舒服吗？”
长理说不出话来。
等到两人分别，宴初再一次把他的帽子赠给长理，对他说：“快回家吧小狗狗。”
这一次，长理没有着急的辩驳。他只是仔细的看着宴初，然后再次伸手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在对方困惑的眼神当中，快速的跑走。
果然，命运好像还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向前行进。他将那顶帽子珍藏起来，缓慢的、轻轻的去抚平上面的褶皱。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喃喃：“绝对不会。”
·
司天监从不插手朝廷事务，有舒柏彧珠玉在前，司天监也很少与人交往，简直像是与世隔绝一般。路上遇见的人多数只是点头之交，表面上维持一下彼此的友好，仅此而已。
曾经长理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省去了很多麻烦，但是现在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需要更多的消息来源，既然不能随意的进出司天监，那就一定要有足够的消息来判断自己下一步应当做些什么。
与舒柏彧一起祈雨的时候，他觉得也许是时候了。
上一次因为春雨雨势不大，陆铮邀请宴初一起去观雨，好像是从这一次之后两人逐渐熟络了起来，这一次，长理早就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妖怪，他与舒柏彧一起发力时，暴雨瞬间滂沱而下，如一曲琵琶，嘈嘈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