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雨？
他看着四散躲雨的人群，看着慌乱地撑起伞的陆铮，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现在看你还有什么闲情逸致。
回去的时候，长理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落得离舒柏彧越来越远。
舒柏彧往后看了一眼，眼神撞在一起，他思索了一下，随后朝长理包容的笑了笑。长理知道，这是师父又觉得他是贪玩，觉得司天监里太闷想趁现在多放一会儿风，默许了。
果然，舒柏彧不在等他，先一步返回车上了。
人群之中不得用术法，长理撑开伞，快步跑向宴初的车。
他其实也没想和她见面，这种心情实在是颇为微妙，长理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怎样。也许更像是一种“做了一件不为人知的好事之后，怀着欣喜的心情看着被自己帮助的人”的感慨和欣喜。
不光是这次。
他心中默默地说。
以后每一次，这个人不可能在接近的了宴初了。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宴初的车越走越远，然而却发现那辆车越走越慢，最终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看见宴初从窗里探出头来。
她一看到长理就笑了，不知道是看他傻愣愣的站着，还是笑别的。
“是你啊。”宴初向他招手：“稍等一下，我下来。”
长理赶忙过去，止住她要下车的动作：“别了别了，这雨太大，别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是不是人太多找不到你师父了？要不坐我的车一起回吧。”她从窗里伸出手看着是想要擦一下长理沾上雨水的脸颊，然而暴雨如注，她的手还没伸出去，长理赶快把她推回去了。
“呀！”宴初惊呼了一声：“你淋湿了。”
袖子粘在手上，长理还是笑，他说：“没事。”
但宴初连声说着不行。
“你上来吧。”她说：“等你衣服干了，喝碗热汤再走。”
啊？车里还有热汤。
长理愣了愣，他着实没想到。
“别站着了。”宴初向他招手：“上来吧。”
长理说不清楚他是怎么上车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车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暖着手了。小火炉就放在他的身边，暖烘烘的，烤的湿透的袖子都在发烫。
“好喝吗？”宴初也端着一只碗：“今天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要下雨，专门带了小炉还煨了汤，这下就用到了。”
雨声淅淅沥沥，长理一下觉得世界好像和自己隔开了。他看着宴初，他们明明已经很久没见，可是却像昨天才刚刚见过面的老朋友，现在就能坐在一起喝同一个小砂锅里煮的汤。
温暖从食道流进胃里，然后渗透到四肢百骸，炉火烘得叫人暖暖的想睡觉，长理看着宴初，她好像已经与他知道的样子很像了，时间好像也没有过去多久，他们两个都还没有生疏，可她就已经从孩童变成少女，像一朵花一样开放。
好美啊。
他心中想。
要是她一直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一直就这样，这么美丽，这么自由，生命的美丽在她的身上肆意的挥洒出来，想怎么开放就怎么开放。当然，要是他们两个还能像现在这样，偶尔能在一起喝个肉汤，在小小的车厢里，暖烘烘的，听着雨声，说说话，就更好了。
即便岁月回头，一切重启，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你的伞太小啦，好像有点遮不住你。”离开时，宴初将自己的伞递给了他：“这个天气可不能感冒。”
然而他依然打着自己的小伞，宴初的伞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暖烘烘的小炉。大雨中，他的心好像和雨点落下的声音融在了一起，扑通扑通跳的飞快。
陆铮渐渐消失了。
长理心满意足，然而等下一次，他再在宫道上偶遇宴初的时候，他发现她的身边站了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个人。这是皇太女颇为欣赏的新秀，卫寒卢。
【作者有话说】
对舒柏彧来说感情线开始于及笄之后噢
第67章
“你怎么了？”舒柏彧看着自己的弟子：“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长理摇头。他也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是为宴初有了新的朋友这件事情感到高兴的，但他的胸腔好像塞进了一团棉絮，闷闷的喘不上气。
“师父。”他犹豫着：“你知道阿初......十七殿下最近的伙伴吗？”
“知道。”舒柏彧说：“卫寒卢，我记得他还是小殿下推荐给太女殿下的人，流觞曲水的时候，他的诗作的很好。”
“品德如何？”
“现在看着是个上进的人。”舒柏彧的眼睛轻轻的看过来：“长理，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
在意吗？
他迟疑的摇了摇头。
他其实并不是讨厌宴初去结交新的朋友，像她那样好的人，如果只有一两个朋友，他会很为其他人惋惜，惋惜他们失去了和一个这样好的人交往的机会。更何况，长理觉得只要不是陆铮，其他人都可以。
可是胸前的滞涩感并没有消失。
他感到舒柏彧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片刻后，舒柏彧说：“司天监的工作最近实在不少，长理，你最近，就留在这里给我帮忙吧。”
这样也好。
他心中想。
离开之前，舒柏彧喊住他。他说：“毕竟人妖有别，长理，你要守住自己的心。”
长理如遭雷击。他很想说舒柏彧误会了，可是一瞬间的错愕和巨大的惶恐一下攫住了他，他觉得舒柏彧说的是错的想反驳，可是这个人其实什么也没有说，他司天监本来就是克己修行早登仙途，给他说一句守住自己的心在正常不过。
长理落荒而逃。
可是逃走了，他又觉得很不甘心。
......师父这个人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可是他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甘心堕魔，以身引雷。
要杀你的不是天道，要杀你的是我舒柏彧。
他想问舒柏彧一句，你让我守住自己的心，可是你守住了吗？
但这话没办法问，舒柏彧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堕魔，这些如同上一辈子的事情根本就无从谈起。
于是这一切都搁置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然而虽然与上一世不尽相同，一切却还是奔着同一个终点去了。
皇太女被废，二皇子落马，五皇子饮恨沙场。
十七殿下成了太女，住进东宫。卫寒卢平步青云，官拜左相。
舒柏彧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偶尔，长理看见他会向东宫的方向望一望，却绝不迈出一步，只会在蜡烛燃尽的时候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有时长理问他：“师父，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星星。”
“看星星干什么？”
“因为星星很远。”他说：“离得远，我看起来会很安心。”
长理又问：“我们什么也不做吗？”
“不做。”他说：“司天监不参与朝堂事务。”
长理：“那万一阿初有什么事情呢？师父，你会管吗？”
“我的理想从来不是为一个人。”他声音带着一股刻意的冷淡，不知道是在告诫谁：“这是她自己的路。”
舒柏彧说：“我不会管。”
舒柏彧出宫的那天，宴初亲自己去送，挽留他继续在宫里，不要走了。
她向他伸出手去，舒柏彧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长理看见他在袖中紧握的拳头。
宴初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最终还是放下了。
“就送到这里吧。”舒柏彧说。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宴初的身上，但很快，他便会看向别处，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再次回落，再次躲开。
“天意如此。”他说：“你不必留我了。”
“......好自珍重。”等了又等，顿了又顿，他最终还是叫她：“小殿下。”
舒柏彧的离开仿佛是一个不祥的信号，长理惶恐的发觉，一切好像又在往一个既定的结局缓缓行进。
宴初不再上朝，所有的一切都由左相包办了。
他去找过卫寒卢，问他想做什么，对方看着他，微笑着，连诧异也不愿意装了。
他微笑着，有恃无恐：“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长理：“你囚禁陛下，你才是什么意思？”
“国师何出此言？”他面不改色：“我并无此意，只是陛下身体虚弱，正在养病，没有办法我只得如此。”
好一个只得如此。
长理慢慢的握紧了拳头。
“我要见她。”他说：“我是国师，我要见陛下。”
“这恐怕不行。”卫寒卢说：“国师，我刚才已经说了，陛下正在养病——等她好一点了，自会传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