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结束后，长理便跪在了舒柏彧的面前。
舒柏彧问他：“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长理说：“师父不是已经知道了，徒儿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舒柏彧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无话可说。”
舒柏彧：“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马的蹄子落下来，卫寒卢哪里还有命活。我对你说过，再不许你使用妖法，今天你为何要犯？长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惑他的马。”
长理沉默。
这不是愧疚心虚的沉默，这是坦然胆壮，气定神闲的沉默。
它还有另一个意思，死不悔改。
这种沉默出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舒柏彧今天却不打算对此轻轻放过。
“你知道你差点杀人吗？”他问他：“你知道杀人之后会怎么样吗？”
长理：“知道。”
这副平静之中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模样一下激怒了舒柏彧，一向好脾气的大国师呼的一下站起来，厉声喝问：“知道？知道你却还要这样做！你是疯了吗！长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沉默。
每到这种时候长理总会沉默。
舒柏彧心中渐渐笼罩上一层浓浓的无力感。
这不是他的徒弟第一次针对这两个人了，换句话说，除了这两个人，他针对的人好像还有很多，但那更多的是藏在一层友好的外皮之下，唯有对着两个人，他的敌意真刀真枪毫不掩饰。
舒柏彧不止一次的探究过这之中的原因，可无论怎么看，怎么想，他都不明白——这两个人甚至与他没什么交集，他实在不懂长理为何要如此。
他好像患上了一种疾病，他看到的世界与他人有了壁垒，他不出来，旁人也进不去。所有在他眼中仿佛都是无差别的敌人，唯一的区别大约就是，这些敌人的身份是否显露出来。
显露出来的，如陆铮卫寒卢，他便要通过最极端残忍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不看到他们惨死誓不罢休。而没有显露出来的，并不是就因此获得了他的信任和友好，他像是敛起毒牙的蛇，做出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对谁都一个样，对谁都友好又亲切，审视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苛刻地看待每一个人，等待潜藏的敌人露出破绽时猛地进攻，见血封喉。
原本舒柏彧以为他本性如此，然而他渐渐的发现，长理似乎并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有一个人被明显地排除在外，只要她一出现，长理便像蚌打开坚硬的外壳，露出软肉和真正的、壁垒之后的笑容。面对十七殿下时，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迫切的殷切，甚至这股殷切已经不再小心翼翼，他们明明第一次见面，他却好像早就已经对十七殿下的喜好了如指掌，彼此相处也格外轻松。
真正的轻松。
有别于对他人的逢场作戏，他在十七殿下的面前是会生气的。不过时间总是很短，甚至不会被人察觉到。他好像总是过于迫切，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始终在催逼着他，时间太过短暂，太过宝贵，他没有时间浪费在生气上面。也有可能是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心中实在是太过喜悦，这种喜悦之浓郁，连生气都会被冲淡成浅浅的不悦，短暂的呼吸之后，连不悦都遍寻无踪，所有的一切重归于喜悦。
长理看到宴初时，无论是冷酷还是多疑，躁动还是不安，所有的一切彷徨的恐惧的，都会重新安定下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舒柏彧知道无论是人是妖，一切嗔痴贪妄最终都离不开一个“情”字，长理对十七殿下有情，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无论如何，长理似乎是信任他的。
舒柏彧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被划拨潜在敌人的范畴，长理始终是信任他的。这种信任带着一股微妙的冷酷和不满，但不可否认，他无论如何还是收获了宝贵的信任。
“长理。”舒柏彧的声音中透出了浓浓的疲惫：“你到底想做什么？”
长理不答。
沉默渐渐蔓延开，让原本的空气变得更加焦灼和凝滞。
最终长理还是开口。
他说：“我无话可说。师父，你要罚就罚吧。”
说完，他恭敬地磕了个头。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两个之间的交流好像就只剩下这样。舒柏彧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丧失了作为师父的资格，作为师，长理过于聪颖，无需他传道授业解惑便已经一通百通，作为父，长理从不想他寻求帮助和支持，亦从不吐露迷茫和困惑。
他像铁石一样坚硬，像铁石一样冰冷，像铁石一样顽固。
“既然如此。”舒柏彧说：“捧上我的头冠，到日升门外跪着。”
长理没有二话，他没有问惩罚结束的时间，捧起头冠走了。
舒柏彧对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感到无力，而对于长理来说，他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两人相顾无话的模式。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和舒柏彧说话了，除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确实耸人听闻，但更多的，他能感受得到自己对于舒柏彧的情感好像也发生了改变。
他心中对舒柏彧是有埋怨的。
宴初惨死两次，他永远只是冷眼旁观，在能改变的时候绝不插手，等一切都发生了才追悔莫及——有什么用？
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杀再多的人，宴初也回不来了。
但他心中又很能理解舒柏彧。
两个人是不能同时发疯的，更何况，他心里知道舒柏彧的坚持才是对的。有时候他很好奇舒柏彧到底为什么突然转变了心思，或者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看待宴初的。理由找得再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大道为了正义，事实上有眼睛的一看就能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宴初死了。
那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宴初的？
长理想不到。
那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们两个大抵也能算得上是同一种人，都是准备杀身成仁的人。不同的是自己已经目标坚定，而舒柏彧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也是这种人。
跪在地上的时候，他丝毫不感到屈辱，更多的是一种平静。视角变低仰头看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变成了狐狸。他的原身在渊涧并不能算是非常强势的种族，但如今也成为一脉大族，靠的从来不是有力的身躯。
他会成功的——长理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雨声不止，他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豆大的雨点都落在了身前，自己好像被遮住了。
他回过头，猛的一顿，紧接着冰凉的血液突然变得滚烫，一下子冲上了大脑。
十七殿下撑着伞，笑盈盈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呀。”她说：“这么大的雨，我去帮你求求情，让大国师不要再罚你了，你也去向大国师认个错吧？”
第69章
十七殿下无心朝堂，最爱游山玩水，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十七殿下年纪轻轻，书读了万卷没有不知道，但路却是早已行过万里。云塘的峡谷，巴陵的天堑，青越的笼亩，甚至赫洛的草原，兰塔的城堡，她早已经亲眼见过。
人人都说皇室亲情淡泊，龙子凤孙争名逐利，这一朝的皇子皇女更是个个早慧，每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子，更是早早进入了名利场中摸爬滚打，十七殿下能得父兄姊妹亲厚爱护，盖因她无心朝堂，不结党羽，毫无威胁。没有人会对随时都能铲除掉的人投以过多的关注，像小狗，玩闹时个个都对它喜欢的不得了，但若有一日不喜欢了，想换一只更可爱的，也不过就是难过几日，便又有了新的乐趣。
十七殿下就像是皇室的小狗。
这仿佛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最初，人人都是这样以为的。
等太女亲自下狠手整治了一些人之后，其他人好像缓慢的反应过来，这之中不是小狗能够得到的宠爱。
今天是十七殿下从兰塔回来的日子，路上大雨，紧赶慢赶还是回来晚了。原本想着今天要不就在宫外先住一晚，反正哥哥姐姐在宫外开了府的很多，她随便去谁家里住都可以，十六姐姐早说，连被子都给她晒好了。赶着车在雨中慢慢走，过城门时，城门郎凑到她的车边悄悄的跟她说，五殿下给她留了门。
留了门？哪个门？
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是五哥邀请她到他家里住，但是这种事情实在不需要让城门郎专门过来说一声，转念一想，她立刻反应过来，五哥今天给她留了宫门。
哦哟哟，那可耽误不得了。
本来要给城门郎喝茶钱，结果人接死活不要，最后没办法，只能给了他一些自己喝的小青柑和点心，这回人家收了。
等他们到宫门口，还没到跟前，门便打开了一条缝，五皇子正等在里面，看她下了车就要扑过来，便一只手撑住把她撑在自己一臂之外。
“这么大了，还这么没有规矩。”嘴上说着严厉的话，脸色却并不严肃，看着宴初胡乱扑腾的手，他最终还是软了声音：“别闹，五哥外面站的久了，身上寒气重，别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