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握了握宴初的手，眼睛又瞪起来：“这么凉，怎么不加件斗篷。”
说着便要解自己的斗篷来裹她。
“我不要我不要。”她连声说：“车上热得很呢，我直冒汗。这么凉的天五哥还要在这里守着，斗篷你自己穿，我有呢。”
“有也不知道穿。”手指在宴初脑袋上敲了一记，他说：“今天你还是回自己宫里住，十六昨日着了风寒，今天还有点起烧，你别自己过去看了。宫里的东西老三都给你准备好了，有什么不满意的，找他闹。”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接上去：“或者不想找他，找五哥也可以。”
话音刚落宴初就噗噗笑，直笑得五皇子又要瞪眼睛，她赶快说：“我就知道五哥最疼我——我在你买了东西呢，到时候送到你府上还是怎么给你？”
“送到府上吧。”说着，他给宴初的斗篷打了个如意结：“好了，快去吧，不早了，今天就不要管什么规矩了，早点回去休息，盖厚点。”
宫里不让车走的，但宴初的车是个例外，有时候她在外面玩得晚了，玩得累了，宴明瑾要派车出来接，久而久之他们两个都觉得麻烦得很，而且前面一辆皇帝的车，后面一辆皇女的车，这样看起来比只有一辆车更离谱更惹人注目，渐渐地宴明瑾就不往外派车了，让宴初自己回来。宴初不敢恃宠而骄，她一般等车进了门，稍微再走一段，就下了车，自己走回去。
五皇子看她的车走了，心想自己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下她一定听明白了。
行至一半，宴初跳下车：“景泽陪我就行了，胜意，你先把车驾回去吧。”
胜意：“五殿下不是说今天让殿下坐车回吗？”
宴初：啊？说了吗？五哥不是让我不要在意规矩，你看我都没跟他道别就走了。
胜意：原来是这样，那是我会错意了。
南景泽站在一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看着胜意把车驾走，还是没把话说出来。好在雨势看着渐渐小了，这样只要撑着伞，也不会淋到。
两人一路步行，偶尔宴初感叹两句，雨夜走在宫道上也别有一番风味。
南景泽：“殿下还是保重身体，这种天气，着凉就不好了。”
她笑：“我知道啦，景泽你好啰嗦哦。”
然后下一秒，这个说着“我知道啦”的人，就把伞举到了别人头顶上。
南景泽：......
他赶快把自己的伞撑到宴初头上。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他想。
明明自己行在雨夜之中，四周只有一豆灯火苟延残喘，黑暗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妖魔鬼怪，能庇护己身的只有一把油纸伞，可是看到雨夜之中淋雨的他人，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将伞面倾斜，不顾自己暴露雨中，也要将他人拢到伞下。
倏地，他握着伞的手之突然一紧。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敌意。
或者说危机感。
离开了泥潭一般的德仁伯爵府，跟随宴初四处奔波，摸爬滚打至今，他对于这样的情感极端敏锐，几乎是目光刚刚扫过，他便立刻追了上去。
是那个长理。
宴初介绍他给长理认识，他们两个看起来十分相熟......不，不对，应该是长理与宴初十分相熟。这种情况非常奇怪，两人之间的熟稔很难做到这样的单方面，但这两个人之间......至少南景泽并不觉得宴初对于他的态度并没有超过普通朋友之间的亲切。
长理的目光已经离开了，他对于自己的追索毫不在意，全部的身心都放在宴初的身上。灯火明灭，他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眼中的光却灼灼发亮。
两人还在说话。
宴初：“现在天这么晚了，又这么冷，我帮你去向大国师求个情，你也一起去认个错，赶快去喝碗姜汤，洗个热水澡吧。”
长理：“我不能说假话蒙骗师父，也不能说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他的目光看过来：“这位是以前似乎没怎么见过。”
“哦，这是景泽，南景泽。”她说：“之前我把他带回来之后把他交给了我五哥，如今他选上了殿前军，又被点过来保护我，回到我身边来了，你看缘分真是奇妙。”
看见她笑，长理也跟着一起笑：“是啊，真是奇妙。”
含着笑意的目光像是抹上蜜的毒箭，看过来的时候叫人忍不住肌肉紧绷。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最是可怕，这并不是他们两个初见，但却是他们两个正式向彼此介绍，南景泽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既然错不在自己身上，那恐怕源头还是在宴初身上了。
咂摸出这一点，南景泽也不打算退让，直接迎了上去。
眼神一碰，官司已经过了几道。宴初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长理，说：“这个给你，别在这里继续跪着了，算我向大国师求个情，今天晚上实在是太冷了，别着凉。改日我再亲自向大国师赔罪。”
玉佩给他，长理双手接过，宴初与他道别之后继续向前。
南景泽有心要说点什么，比如长理突如其来的敌意，比如他对宴初不太正常的注意，但这些话在嘴里过了几道，出口的时候，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句：“殿下，以后给别人撑伞的事情，还是我来做吧。”
“啊？”
“会淋湿的。”他说：“这样的天气，不要着凉。”
转弯时，南景泽突然鬼使神差的回过头看了一眼长理。
他还跪在那里，目光追寻着宴初，带着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殷切，那块玉佩被他双手捧着，按在怀里，不想叫它淋湿。
那是一种无望的、隐秘的期待，也许就像他眼中的殷切一样，他自己并没有发现。像是那块玉佩，他不想叫它淋湿，将它按在怀中，可是如今他自己早已经湿透了，就算是按在怀中，也保护不了这块玉佩。更何况，它本来就不是他的，今天被主人赠给了他，明天也一样可以增给别人。
长理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过了转角，灯火熄灭，再也看不见了。
伞悬在了他的头顶，手中握着玉佩的长理回过头，果不其然看见撑伞的舒柏彧。
“师父。”他叫了一声。
“起得来吗。”舒柏彧伸出手想搀他一把。
“起不来了，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说着，他缓慢地挪动，把两条折起的腿稍微活动。现在根本伸不直了，稍微一动可怕的针刺痛感便连成一片，几乎把人的眼泪激了出来。
雨声阵阵，这对师徒相顾无话，最终，还是长理先开口。
“师父。”他说：“治病什么时候治才是上上之策？”
长理喃喃：“扁鹊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中兄治病，其在毫毛，而扁鹊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这三者，究竟谁才是上上之策。”
“治病救人，自然应当望闻问切，量度反畏相杀，慎之又慎然后用药。”舒柏彧说：“病未成形，便镵血脉，投毒药，这不是救人，反而是杀人了。”
他低头看向他，雨水正从他的头发上低落下去，落入湿透的衣领，最后在地上泅成小小的水泊。舒柏彧长长的叹了口气：“长理，你着相了。”
长理沉默着。
“师父。”他说：“等我成为国师，你会怎么样呢？”
第70章
“啊，你也在这里啊。”
小花园里，坐在树杈上的宴初远远地就向他挥手，长理看得心中一热，连忙跑了过去。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你怎么爬这么高，小心摔下来。”
“没事没事，我对这个位置非常有信心，不会那么容易摔下来的。”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看长理总是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接住自己的紧张模样，宴初忍不住哈哈的笑了两声，朝他摆摆手：“别这么紧张，我这就下来啦。”
说着便一下从树干上站了起来。
长理的心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伸着手臂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几步，看着宴初两只手展开保持平衡，虽然有点左倒右歪，但终于还是有惊无险的扶住了主干。
“别担心，这棵树我爬了很多次，很有经验的。”轻巧的落到长理的身边，宴初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吓的，小心等等你的耳朵又冒出来，我今天可没有戴帽子哦。”
长理连忙求饶：“别打趣我了殿下。”
他环顾四周：“殿下怎么一个人在此，南景泽没有同你在一起吗？”
“今天他不在，殿前军今天好像有什么考核，他必须要去参加，我在这附近走走，胜意去帮我拿东西了，反正也没人，我就去上面树荫里坐一坐。”说完，她突然紧张的看了一眼周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哦，你师父，还有我的哥哥姐姐，还有父皇，都不要告诉哦——还有琉璃。”
长理看的好笑，当场保证：“我谁都不会告诉的。不过殿下，以后还是不要爬得那么高了，你的衣服裙摆又长，衣袖又大，不好行动，万一挂住踩到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