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Bob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角靠她那侧的枕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它和这张冷灰色调的大床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格格不入。
然后，她便转身回了工作室，继续泡着。
美术生的基本功和舞蹈生差不多，需要靠持之以恒的训练来维持。
霍承聿不在家的这三天，她一直钻在工作间里，一遍遍用滴蜡模具做试验。弄烦了，就把电脑一关，在画板上画些速写或只是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来由的色彩块。
林今昭的艺术风格很鲜明，用色强烈而大胆，偏爱把明艳到张扬的色块铺陈在简单的意象之上。她能用互补色撞出让人移不开眼的视觉效果，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刺目。
大学时，她的画作就在画展上被拍出过很高的价格，算是在圈子里小小地轰动过一回。
导师曾经找她谈过一次，问她要不要念硕士继续深造，走纯艺术的领域。说她的色彩感知和对造型的把控力，放在绘画上，会比放在珠宝设计上有更大的天地。
但林今昭很坚持。她要学珠宝设计，做珠宝设计师。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
正画着画，林今昭的手机响了。她放下颜料盘和画笔，起身，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林海平。
从小到大，无论母亲是否还在世，她与林海平的交流都很少。每次沟通，几乎都是“功能性”的。
小时候，是她需要依靠林海平给她学费，在各种文书的监护人一栏签字，后来反过来，变成林海平让她在某个场合露个面，或是需要她帮忙给谁牵个线，递个话。
和霍承聿结婚以后，林海平先是难以置信，以霍家的门楣和霍承聿这个人，怎么会看上自己那个从小就不太听话的女儿。后来发现是真的，他的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满意。
毕竟他对于女婿的选择，第一且唯一的标准就是财力。
恒曜霍氏的财力，毋庸置疑。
婚后，霍承聿也即刻履行了合约中的义务，他派了一个项目组进驻海昌实业查账。
他和林今昭的约定写得很清楚：查清账目后，一次性解决遗留的债务问题，并在一年合约期内保证林海平企业的正常经营。
一年后合约期满，婚姻关系解除，他不再对林海平的企业负有任何义务。
林海平只是知道他从天而降的便宜女婿在出手挽救他濒临破产的企业，却不知这出手是一次性，有期限的。
因此，看到林海平的电话，林今昭第一反应便是他大约有什么事。需要通过她来向霍承聿开口。
毕竟林海平并不知道他们这段婚姻的底色是利益交换，只当他女儿嫁的好，作为妻子去吹枕边风肯定是有效的。
林今昭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沉吟一会儿，还是接了。
“喂？”
“今昭啊，忙吗？是不是快要吃晚饭了？”林海平的声音难得很温和，一副叙家常的语气。
“您找我什么事？”林今昭却不想和他虚与委蛇地浪费时间。
林海平被她这么直白地一问，噎了两秒，才干笑了两声：“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缺的，跟我说。我刚在你卡里打了一笔钱，女孩子在夫家，也不要什么都靠着丈夫，拿着钱买点需要的东西。”
林今昭握着手机，几乎想笑。但她此时连揭穿他的想法都没有，只想知道他今天打这通电话，究竟想说什么。
“最近······霍先生在家，没跟你提什么吧？”林海平终于忍不住试探。
林今昭微微皱眉：“提什么？”
“就是……”林海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公司的事。”
“您到底想问什么？”林今昭的耐心快要告罄。
“没什么，没什么。”林海平缩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在京州还舒不舒心。好了，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含糊其辞地又兜了两句，电话挂断了。
林今昭拿着手机，站在画板前沉默了片刻。
这通电话来得没头没尾，但她能隐约察觉出，林海平的企业一定又出了什么状况，而且这件事应当不小，不然他不会拐弯抹角地来试探霍承聿的态度。
他不敢直接问霍承聿，才把电话打到了她这里，想从她嘴里套出一两句风向。
可最近这几天，霍承聿在沪上出差，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
打开他们的微信对话框，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临走前那晚发给她的。
是一张照片，像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随手拍的。
日落后的几十分钟，天空正处于蓝调时刻，国贸CBD鳞次栉比的高楼陆续亮起灯，迎接马上要到来的夜晚。冷蓝色的天光与黄白的灯火交叠，疏冷而安静。
和她那张漫天绯红的晚霞，一前一后，一暖一冷。
遥遥呼应。
犹豫片刻，林今昭还是打算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她调出另一个对话框。
尚嘉欣，她在颍州时的朋友。她家在颍州政商圈子里人脉很广，自己也在颍州发改部门工作了几年，消息灵通。
来京州之前，林今昭特意和她打过招呼，拜托她帮自己留意颍州那边的动静。
林今昭先在微信上和她说明了情况，让嘉欣方便时给她回个电话。
本以为多少需要些时间打听，没想到十几分钟后，嘉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不问我，我也正打算和你说这事儿。”嘉欣的语气没有平日里的轻松，一开口就让林今昭心里沉了一下。
看来事情果然不小。
碍于不是当面沟通，嘉欣有些话说得含蓄，但林今昭仔细听，也明白个大概。
几年前房地产市场最火热的时候，颍州有一家本地房企拉着海昌做联合开发，海昌以投资方的身份参与进去，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
林海平涉足房地产的事，林今昭知道，但她没想到的事，当年那个项目居然在动工时还没有取得完整的证件手续。
楼盖到一半，市场风向变了，合作的那家企业资金链断裂注销跑路，项目就烂在那里。
如今上头正在倒查前些年违规开发问题，海昌实业作为投资方被牵扯进来。林海平个人在这个项目中究竟参与多深、责任多大还不清楚，但如果情况往下走，可能不止是罚款和行政处罚的问题，严重的会牵涉刑事责任。
挂断电话以后，林今昭坐在画板前的凳子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心底最先浮起的念头，竟是霍承聿快要回来了，他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了。
林今昭的心情一时变得复杂，紧张之外，还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和霍承聿的婚姻，本质就是一纸合约。她为他挡下祖上定下的霍林婚姻，他替她父亲的企业还债，清晰明了，两不相欠。
三个月前，她之所以能大胆地走进恒曜顶层那间办公室和他谈“合作”，是因为她清楚，挽救海昌实业的那一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霍承聿而言却不足为道。
可如今再看，海昌实业除了负债意外，还牵扯出了官司，往下查不知道会有什么更麻烦事。
林今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承聿了。
毕竟她能拿出的筹码，在成婚的那一刻时便用尽了。
愣愣地坐了片刻，林今昭才回过神，看向面前的画布。
她本是随手调色，信马由缰地铺了几笔冷调。靛蓝、藏青、银灰，深深浅浅地交织碰撞，没有形状，却自成形状。
那些色块沉静而幽冷，像深水之下才有的一种光。她端详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隐约的轮廓——仿佛是一条鱼。
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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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陈管家过来说，先生的飞机晚点了，让林今昭自己先用晚餐。
林今昭也看到了新闻，今天南方地区有雷暴天气，不少航班都在机场待命。
她回了句“知道了”，便一个人坐到餐桌前。
几道菜还是照常端上来，林今昭却食欲一般。今天从下午时，她就隐约觉得有点头痛鼻塞，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简单夹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饭后她又回到画室，想把参赛稿再磨一磨，可手握在鼠标上，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待到快入夜，楼上楼下都安静下来，霍承聿还是没有回来。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打算先睡。推开卧室的门，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床上，床单平整地没有一丝褶皱，而她亲手放在自己那侧枕头边的熊，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卧室很大，却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拉开储物柜的柜门，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只有挂得整整齐齐的几件睡衣和薄被，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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