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不舒服了吗？”
明明是很绅士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侵压。
林今昭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距离太近了。
霍承聿今天穿得比平日更正式，上臂环着一对黑色袖箍，将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的长相其实很锋利，棱角分明，眉骨高折，眼窝深邃，唇又薄，没有表情时就天然带一股冷厉的压迫感。
林今昭看了他一会儿，睫毛颤了颤，先败下阵来。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重新垂下眼
“不是。”她小声说，“是我的问题。”
他仍托着她的下巴，没松手，只低低“嗯”了一声，引导她继续说。
“我晚上睡着以后不老实，会乱动，会打扰你休息。你不是说过，你夜里被吵醒了就没办法再睡着。”林今昭一口气把话说完。
完全在霍承聿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顿了一瞬，托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松开，缓缓直起身。退开半步，他将搭在臂弯的外套搁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松下来半分。
“没事。”他说。
刚和她同床那段时间，他确实有几次半夜被弄醒。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搭上了他的手臂，腿也偶尔横过来，压在他的腿上。
夜晚沉静，他在黑暗中睁开眼，能听见她浅而均匀的呼吸，感觉到她身上一点点柔软的热量紧挨着自己。
那种感觉，他竟不反感。
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身体好像慢慢习惯了这些动静。
夜里她还是会睡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是察觉不到，只是潜意识里会觉得，这不是值得醒来的事，便会继续睡过去。
在他夜里醒了就无法继续入眠的习惯里，她成了一个例外。
看着林今昭仍有些怔怔的表情，他又说了一句：“没哄你，我习惯了。”
莫名的，林今昭从这句“我习惯了”里，听出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耳后皮肤泛起一点薄热，见霍承聿转身要走，她又把他叫住。
“等一下。”
“嗯？”霍承聿回头，手里握着刚刚抽下来的领带，藏青斜纹的。
“那今天也分开睡吧，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感冒。”林今昭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床上。
她从下午三四点开始就觉得头晕晕的，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大概是昨天出门，在户外和空调房里一冷一热，着凉了。
霍承聿眉心又皱了一下，比刚刚听她第一次说分房睡时，还要深。
“请医生看过了？”
“没有，不严重，睡一觉就能好。”林今昭直起身，膝盖还压在床上，先伸出一条腿去够拖鞋，“我去次卧睡吧，别传染给你。”
她想去次卧睡，既是因为她刚刚说出口的两个理由，还因为别的。
林海平涉案的事，好似一块砝码，压在了她那一端，让原本和霍承聿之间端得平平稳稳的天平忽然失了衡。
在此之前，她面对他，虽也常小心翼翼试探，但心里总归坦荡。
可如今海昌实业除了债务，又牵扯出官司，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麻烦。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用平常心态面对他，总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好像矮了一截。毕竟当初的合约里，她只提过海昌实业有债务需要解决。
跪坐了半天，腿有点麻了。起身时，她身子一晃，手在半空中挥了挥，想要找什么扶一下。
霍承聿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干燥温热，用力时手臂肌肉绷紧，那枚黑色袖箍微微勒进衬衫面料。
余光一瞥，他忽然看见她方才坐过的床单上，洇开了一点鲜红的血迹。再侧过头，她身后的睡裙上，也沾了一点。
霍承聿嘴唇轻轻一抿。
林今昭却还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脚尖够到拖鞋，站稳后，有些不太自然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除了头痛，身上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霍承聿忽然问。
林今昭闻言，下意识感受了一下。除了头晕以外，小腹似乎也有点微微的坠痛。她沉默两秒，心里忽然浮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林今昭缓缓回过头，看清床上的血迹以后，尴尬地一把把脸捂住，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换了干净的内衣和睡裤以后，林今昭坐在马桶盖上，怀疑了一会儿人生。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是觉得尴尬，就越有更尴尬的事发生。
生理期本是女性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她并不觉得羞耻，但偏偏是在霍承聿面前，偏偏是今晚。她越想降低存在感，保全一点体面，就越漏洞百出。
在卫生间里洗洗这个弄弄那个，林今昭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一点一点挪到卧室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霍承聿正俯身将新的床单铺在床上。
他竟没叫工作人员，只自己动手，把她弄上血迹的床品一一换下。又从柜子里拿出新的铺好。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回头，又问了一遍：“需不需要请医生？”
二号楼的医务室有24小时待命的家庭医生。
说着，他手上也没停，整理床单的动作自然又利落，语气也很平常，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或是发生的那一幕是件很普通的小事，根本不需要在意和介怀。
他这样平淡而不以为意的反应，让林今昭心里的尴尬减轻不少。
“不用了。”她小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走进卧室，林今昭才察觉到房间里比她出去前暖了些。她侧头看了眼墙上中央空调的面板，果然已经关上了。
霍承聿换好了床单，又走到柜子前取出两条稍厚一点的夏被搁在床上，回头看她。
“次卧很久没住人，还要收拾，今晚就在这吧。”
语气不强硬，但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今昭“哦”了一声。其实她有看到东湖壹号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定时打扫次卧，开窗通风，更换床品，维护得那间房间随时能住人。
折腾到这会儿已经快一点，她本来就有些乏力，便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走过去抖开被子，乖乖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床微微下陷，霍承聿也躺下了。
没有开空调的房间有点闷热，但霍承聿一向习惯忍耐不适不舒适。他闭着眼睛，还没睡沉，就察觉到身侧有了动静。
林今昭已经睡着了，朝他的方向侧过身，被子被踢开一角。
他睁眼看了一眼，伸手替她重新盖好，掖实。
不知道她是冷还是不舒服，后半夜里，她不停地往他怀里钻，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霍承聿醒着，沉默了一会儿，没将她搂上来的手拿开。
夜深，很静。他隐约听见她在重复念一个单词，似乎是一个名字。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静的夜，只有她含混的呓语，他不得不听进去。
Bob。
的确是一个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倏地睁开眼，低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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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今昭睡醒时，头还是有点钝钝得疼。睁眼时，她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蚕茧似的。
她挣了挣，才抽出手揉太阳穴。这一夜睡得很沉，但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迪士尼动画里那个被女巫诅咒过的城堡。
房间里的一切，茶杯、钟表、台灯、扫地机器人都会动会说话。城堡里冷极了，她一路走一路搓着手臂，四处想找什么取暖。
不知走了多远，才看见一只大大的、蓬松的玩具熊朝她走来。
“Bob！”失而复得的惊喜涌上来，林今昭忍不住喊出声。
Bob也朝她挥手，那对黑玻璃珠做的圆眼睛竟有了情态，憨憨的。
林今昭一把搂住它，手习惯性地往它肚子上揉。
但不知为什么，梦里那肚子手感不对，没有记忆中那么柔软蓬松。
反倒是硬邦邦的，搓衣板似的。
她迷迷糊糊下床，踢踏着拖鞋往外走。快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忽然一个激灵。
刚才余光里，沙发上似乎有人。
林今昭缓缓回头，竟看见霍承聿正坐在那儿。
他穿了件深色有领的短袖，比平时一丝不苟的正装要休闲几分，正靠在沙发里看手机。
林今昭眼睛微微睁大，看看他，又看看墙上的钟。
“你怎么在这？”话几乎是下意识蹦出来的。
说完，林今昭才觉得自己有点荒谬。这是他的房子，他当然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发现霍承聿在看自己，她又找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没去上班。”
霍承聿放下手机，淡淡道：“今天周末。”
林今昭当然知道今天是周末。可往常的周六周日，乃至法定节假日，霍承聿也没有一天是闲坐在家里的。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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