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聿在侧厅会谈室的沙发上落座，几位早已候着的企业家便围了上来，寒暄过后，转入正题。
说是新规，但作为参与规则制定的专家组成员之一，这个话题对霍承聿来说已是老生常谈。他背靠着沙发背，手指搁在扶手上，偶尔应一句“嗯”。目光平静地落在发言者身上，看不出不耐烦，但也看不出丝毫兴趣，仿佛只是耐着性子坐在这里。
理事长坐在斜对面，察言观色了半晌，渐渐看出了门道，这位爷的心思根本不在议题上。
他侧身吩咐了侍者几句，不多时便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进来，将冷餐区的几样精致点心和方便拿取的吃食一一摆上茶几。然后笑着招呼：“边吃边谈，边吃边谈。”
霍承聿的目光从点心上掠过，落在一侧一位肤色是小麦色的商人身上。
那人姓赵，方才自我介绍时递了名片，他扫过一眼，便有了几分印象。
赵老板的公司做的是宝石原石采购，是欧洲几家奢侈品集团的供应商之一。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来拜访恒曜，希望借助恒曜在印度洋航线关键港口的关系，缩短他们石料的清关周期。当时他提出的分成方案很漂亮，霍承聿便批了，事后未再过问。
也许因为这个行业常年需要在中非、南亚地区跑矿区和加工厂，赵老板的皮肤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深了一些，坐在一群保养得宜的企业家中间，显出几分粗粝。
“赵总最近的生意做得怎么样。”霍承聿忽然开口，还在三三两两交谈的众人下意识噤了声，目光都朝赵老板投去。
赵老板显然没料到霍承聿会主动问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酒杯，微微前倾身子：“托霍总的福，托恒曜的福。我们那批货走的是印度洋航线，多亏了恒曜在关键港口的关系，清关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当面感谢霍总，只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霍承聿微微抬手，示意他客套的话不必再说。
“赵老板客气了。最近也正想借您的光，挑一批石料。”
赵老板眼睛一亮，从沙发里又往前挪了半寸，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缅甸、斯里兰卡、哥伦比亚这些矿区我都有现成的渠道，您要什么成色、什么切割，我直接派人把样品送到府上。”
霍承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他目光透过会谈室落的视窗看到外面的活动区域，一张长桌，许多女士围坐着做手工，有一位戴着围裙手套的老师正俯身指导她们，气氛融洽欢乐。
却不见林今昭的影子。
赵老板还想再说，侍者恰好端着一份精致的冷盘点心走到霍承聿身侧，正要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霍承聿抬手，掌心朝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不必。
“夫人在外面，我先不用了。”
侍者端着托盘退了下去。一屋子的人精面面相觑，几乎在同一瞬间心领神会。
理事长率先站起来，老练地打了个圆场：“霍总请便。”
霍承聿起身，扣上西装纽扣，朝众人微一颔首，转身推开会谈室的门，走了出去。
二楼宴会厅依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倾泻下富丽堂皇的光。
已过了用餐时分，手工区的长桌旁还坐着七八位夫人，材料散了一桌，却几乎没人再低头做手工。她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谈笑风生，气氛熟络。
林今昭不在。
冷餐区那边，几位相熟的太太挽着手，一边夹着甜点一边低声说笑，水晶灯下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林今昭也不在。
一直生怕怠慢了贵客的理事长从侧厅跟了出来，站在霍承聿身侧，往人群里仔细张望了一圈，笑容微僵：“咦，怎么不见霍太太？我还特意嘱咐了我家那位多照应些，她倒好，自己在那喝上香槟了。我去问问她，有没有瞧见霍夫人。”
“不必麻烦。”霍承聿收回目光，语气平和疏离，“周会长去招待其他客人就好，我随意走走。”
理事长是聪明人，霍承聿的言下之意不会听不懂，这是不希望有人在身边打扰。
他立刻顿住脚步，连连点头：“好，您请自便，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我。”
理事长走后，霍承聿在宴会厅边缘站了片刻，视线环视整个厅堂，也不见那抹金绿色的身影。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朝侧廊走去。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通道，藏在主厅高大散尾葵盆栽与帷幔之后，鲜少有人会注意到。
他却毫不犹豫地推开通道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沿着一条曲折的回廊往里走。
脚下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周围越来越安静，方才那些觥筹交错的笑语被一堵堵墙隔开，渐渐听不真切了。
回廊尽头，是一处僻静的，似乎已经荒废了的展厅。
灯没有全开，昏暗幽黄，空气里有极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旧木地板微微泛潮的气息。
几幅画挂在墙上，角落里散乱摆着几件雕塑品。与仅仅几墙之隔的宴会厅比起来，这里冷清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
展厅一隅，一个女孩儿纤细的背影站在一幅画前。灯光照在她光滑的长发上，那束光只打亮了她，和她面前的那幅画。
一切都很安静，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妹宝：狗男人冷暴力我[咬手绢]
第19章 夜宵
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也足以惊扰这满室寂静。
站在油画前的女孩儿像是头被惊动的小鹿，倏地回过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裙摆翩然，暖黄灯光在她金绿色的缎面裙上流转，宛若一条茶金色的河。
光下，她的瞳孔显出几分琥珀色，看向他时满是惊讶。
“你怎么……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刚才在宴会厅，周理事长的太太其实并未怠慢她，一直张罗着几位夫人围在四周，热络地找话题与她攀谈。
可林今昭不认识她们的先生，也摸不清那些先生背后的企业与霍承聿、与恒曜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往来。
她不敢随意社交，怕多说多错，反倒给霍承聿添麻烦。
勉强做了一会儿手工，她借口去洗手间，想寻个僻静处透口气。七拐八绕，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本打算稍站片刻便回去，却意外地发现，这间看似已闲置许久的展厅里，竟挂着斯丹纳的画。
斯丹纳是法国印象派中一位极低调的画家，笔下光影温柔含蓄。他一生远离巴黎的喧嚣，隐居乡间，画作流入市场极少，亚洲更是罕见。林今昭过去也只在伦敦的某次私人藏家特展上见过他一幅真迹。
霍承聿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走近，目光也落在她方才凝视的那幅画上。
画中，月夜下一条窄窄的堤道，石板路灰白，向远处延伸，越远越暗，最终被夜色吞没。路尽头，只有一道孤零零的人影，背对着画面，似乎正往更深的暗处走去。
“他应该很孤独。”林今昭又看向那幅画，忽然说。
“你是说斯丹纳，还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身后，男人平静地开口。
林今昭意外地回过头：“你知道这是斯丹纳的画？你也喜欢后印象派？”
霍承聿摇头：“在你面前谈艺术，我是外行了。不过是看到了作者的署名。”
林今昭皱眉：“署名？在哪儿？”
画旁明明没有水牌，也没有任何注释。
霍承聿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小牌子，搁在画下的台面上。
林今昭凑近一看，竟是这幅画的简介水牌。上面写着这幅画的名字，《月光下的堤道》。
这下她更意外了。
比发现霍承聿知道斯丹纳还要意外。这说明在来找她之前，他就来过这间展厅，看过这幅画。
“你之前来过这里？”林今昭问。
霍承聿“嗯”了一声，环顾这间昏暗的展厅。
“这家酒店是京州的老牌酒店了，很多年前，这层宴会厅就承办各种峰会、晚宴。酒店的老板是做艺术品交易起家的，鼎盛时期，这间展厅还曾展出过毕沙罗的真迹。”
林今昭睁大眼睛，像在听人讲一个故事：“然后呢？”
“然后，老板的拍卖行经营不善，江河日下，这层展厅渐渐废弃，几乎成了仓库。这里的画也越来越少了，也许是老板缺钱时，便卖一两幅补亏空。”
的确，墙上还残留着好几处空的挂钩，画却早已不知去向。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今昭看着他，“你和这家酒店的老板很熟？是朋友？”
霍承聿摇头：“不熟，泛泛之交。”
“那你怎么对这里的一切如数家珍？”
“我猜的。”他说，目光落在角落一件雕塑品上，“因为每次过来，这里的藏品就会少一两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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