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时，霍承聿平生第一次生出那样强烈的，想质问一个人的冲动。
他想问她——林今昭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余启明是什么人？为了朋友，是不是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想说，如果我再晚来半分钟，你想没想过可能发生什么后果？
可当她扑在他怀里的那一瞬，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胸口起伏着，平复了片刻，才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覆在她颤抖的肩胛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顺着她的发，慢慢往下。
“没事了。”
所有责问的话尽数被他咽下，只化作了一句低柔的安抚。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带着熨帖的温度，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又一声声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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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几辆黑色轿车鱼贯驶上盘山公路，金司机带人赶到了。
危险已然暂时解除，夜色下的山路重归安静。几个穿黑衣的下属齐齐站在不远不近处，静候指令，谁也不多出一声。
纪如歌这时也走下车。情绪平复下来后，她心里只剩对余启明的憎恨，和对林今昭与霍承聿的愧疚。
她走过来，对着霍承聿连声鞠躬道谢。
霍承聿的反应很得体。他微微颔首，抬手在她小臂处虚扶一把，示意她不必如此。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丝毫居功的姿态。
安抚过纪如歌，他转身吩咐下属善后。
先命人去联系别墅区的物业，赔偿方才进来时撞断的道闸杆，还有今晚所有被他们的车碾过的路面、花坛，一并照价补偿。
他特意交代，金额上要给足，赔到对方挑不出半个字来。这不只是照价填平损失，还是封口。
又命人联系私立医院的医生，带上设备上门，给林今昭和纪如歌都做一遍检查。甚至和联络人强调了纪如歌一整天水米未进的身体状态，要求根据情况，指派对应的专科医生过来。
林今昭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西装外套半披在他肩上，恰好遮住那条垂在身侧，姿势不太自然的左臂。
身着黑衣的保镖从他身后穿行而过，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脚步匆匆，带着指令四散开去。
而他是这片混乱的轴心，不动声色将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
明明在场所有人里，伤得最重的是他，可他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林今昭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走上前两步，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纤细，轻轻握住他并拢的两根。霍承聿察觉到动作，下意识伸手回握住她的手，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的肩膀……”她隔着衣料，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左肩，指腹下那片肌肉果然肿了起来。她怕弄疼他，立刻缩回手，咬住自己的下唇。
霍承聿却很平静，仿佛这点疼痛于他而言并不值得一提。
“没事。”他说，“皮外伤，我会处理。”
他转身，示意金司机备车。金司机快步过去，将后排车门拉开。
霍承聿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纪小姐受了惊吓，你陪她先回去做检查，这里还有点收尾的事，我处理后就回。”
林今昭点点头。她知道他说得对，也知道他这样安排是为了谁。可正因为他的妥帖，她心里那股涩意反倒更浓了。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钻进车里。临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站在原地，和下属交代着什么。
回到东湖壹号，医生已经在府上待命。
林今昭趁纪如歌做检查的档口，转身走出房间，正好看见陈管家端着什么东西从走廊那头经过，便上前叫住他：“先生回来了？他在哪？”
陈管家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忡忡，见了她，只低声道：“我带您过去。”
二号楼，一间诊室的门半掩着。
霍承聿坐在椅子上，脱了上衣，淤紫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颈侧，皮肤下破裂的毛细血管渗出一片细密的血丝。
他裸露的脊背上，除了肩上这处新伤，还密布着好几道旧痕。痕迹狭长，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新伤旧痕叠在一起，一眼望去，有些可怖。
医生刚做完检查，正收拾着器械，低声说：“没有伤到骨头，但皮下水肿，肌肉有撕裂和挫伤，先冰敷，24小时以后再热敷和涂药，这两天尽量少动，睡觉时您也小心点，别压到碰到了。”
霍承聿听完，很平淡地点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两下轻叩。陈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先生，夫人过来看您。”
霍承聿神色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上面映出他自己肩膀上的伤，还有背上的那片痕迹。
他看了两秒，抬手将肩膀上冰敷的冰袋取下来，搁在一旁，又拿起叠在椅背上的衬衫缓缓穿上。
等穿戴整齐，他才朝医生微微颔首，示意开门。
门被拉开，林今昭走进来。她本是揪着一颗心的，进来时却看见医生已经在收工具，正要离开，而霍承聿衣冠齐整地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几乎有些恍惚。
医生低着头从门口走出去。霍承聿回头，对看了陈管家一眼，陈管家会意，也退了出去。
诊室的门一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我看看你肩膀的伤。”林今昭按捺不住走过去。
霍承聿却将身子向后微微一侧，躲过她的手。
“医生看过了，没事。”
林今昭眉头皱起，他躲避的姿态，让她本就忐忑愧疚的心，更被攥紧了。
“给我看看。”她执拗。
霍承聿沉默着。他不忍看她眼底翻涌的愧疚，却也不愿把那片伤露在她面前，惹得她更难受。
僵持片刻，林今昭眼眶红了。
霍承聿看不得她哭，见她眼眶蓄着泪，咬着嘴唇，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认输似的叹口气，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解开几颗以后，他将左侧的衬衫褪下两寸，只露出肩头的淤紫，皮肉处浮肿得比刚刚更厉害些，紫黑色从肩头一直蔓延到颈根，皮下破裂的血管渗成蛛网一样细密的暗红纹路。
林今昭只看了一眼，方才还是只蓄在眼眶里的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霍承聿心一紧，抬手将衬衫拉上来，重新遮住肩膀。他几乎是有些无奈了。
不让她看，她要哭。让她看了，她哭得更厉害。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又用拇指很轻地蹭过她泛红的眼角。
“哭什么。”他眉心微微蹙起，像是不解。
这一点伤，实在不值得她掉眼泪。
林今昭的眼泪却像停不下来似的。
小时候母亲过世，父亲风流又不负责任，真正对她好的人寥寥无几，纪如歌是其中一个。
在她做人的准则里，谁对她好，她都会加倍还回去。今天的事是危险，可在此之前，她没有后悔过。为了如歌，哪怕余启明真疯了，对她们下了狠手，后果她也甘愿受着。
可是看见霍承聿肩上那片伤的时候，悔意忽然翻涌上来。
她的义气，她的不计后果，代价却是他来承担的。
回程时就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往外倒。
“霍承聿，我……我本来想着，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如果如歌有危险，我就报警，或者找人帮忙。可、可我看见她被关在那儿，眼睛哭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拍着玻璃喊我救她出去······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我一时就……”
“我以为没那么严重的，光天化日之下，我没想到余启明会疯到那种地步。”
“对不起，我……你别生气……”
说到后面时，林今昭有点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
霍承聿叹口气，用手背擦着她脸颊上的泪，但她哭得太凶，擦掉一行，又滚落新的。
“别哭了。”他低头看她，心也叫她的眼泪泡软了，“我没生气。”
林今昭钝钝地点头。
她本不是爱哭的人，可一旦眼泪掉下来，就半天收不住。她觉得自己现在在霍承聿眼中，一定狼狈极了。她转过身，低着头，不让他看，自顾自抽噎着。
“今昭。”不知过了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仍是低缓温柔的，“你没做错，你很勇敢。”
她抽噎的动作顿了一下，听他继续说。
“余启明因为他的家世，养成了极荒唐放肆的性格。他的行为，正常人无法预判。如果不是你果断破窗将纪小姐救出来，如果不是你冷静地开车和他兜圈子拖延时间等我来，这件事的结果可能会更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今昭回过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和怔忡，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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