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林今昭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从沙发上坐直了，认真听她说。
“所以我不打算再躲了。”纪如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坚决，“我要进公司。不是挂名的那种，是真的要从基层岗位开始做起，我弟弟做过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学金工，看报表、管项目······我要和我弟弟一样，把船厂的股份和话语权，攥在自己手里。我不要再当被发出去的筹码了。我要坐上牌桌，做那个发牌的人。”
林今昭听完，先是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纪如歌会说出这些话。
小时候认识她时，提起家里的船厂，纪如歌总是兴味索然。比起其他做生意同学家里那些时髦的产业，造船又重又旧，不够体面。
她对做生意、进公司这件事从不上心，觉得自己是女孩子，有父亲在前头顶着，有弟弟在后头接着，自己只要拿分红、过精致日子就够了。
紧接着，一种欣慰涌上来。林今昭想，无论如歌能不能顺利进入船厂，能不能长久地做下去，单是有了这样的转变，至少说明她已经从那天那场阴霾里，走出来一大半了。
她心里松快了不少，重新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畅想起来：“纪总，等你哪天掌管了船厂，做了大老板，可别忘了给我的品牌投点资。我得提前抱紧金主妈妈的大腿。”
纪如歌在那头嗤笑：“你都有你们家霍先生了，还看得上我这点钱？”
林今昭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天使投资人当然是多多益善，谁会嫌弃钱多？”
“说的也是。”纪如歌感慨一声，顿了几秒，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昭昭，我真替你高兴。当初替你牵线的时候，我是听贺西言拍着胸脯保证，说霍先生人品很好，才敢让你去试的。婚后这么久，我一直悬着一颗心，圈子里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我怕你应付不来。”
“可那天在盘山公路上，他迎着余启明的球棍下车，眼睛却一直盯着你这边。那时候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他能护住你。”
听她说着这些，林今昭始终没有出声。她并不怀疑纪如歌的话，霍承聿的确将她保护得很好。
“而且——”如歌忽然又笑起来，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揶揄，“林小姐，你最近起床的时间，好像越来越晚了。是不是霍先生把你伺候得太周到了？”
林今昭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骂：“纪如歌，你刚正经三分钟，又来！”
纪如歌在那头笑出声，由衷地欣慰道：“我看霍先生啊，是真的成了你的裙下臣了。”
“裙下臣”这三个字落进耳朵，林今昭脑海中便又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种种。
他伏在她裙下的时候，单膝跪在散落着满地狼藉的地板上，姿态是极低的。可他抬眼的那一瞬，眼底的光往上攀，一寸一寸，把她整个人都收进视线里。
他施予，他掌控，他用最温柔又最强势的姿态，在她周围筑起一层密不透风的墙。
林今昭从沙发上直起身，视线落在面前漆黑的电视屏幕上。
几个月前，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在他面前装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等他回来。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演技实在拙劣，漏洞百出。他恐怕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从没点破。
后来，她渐渐在他面前卸下伪装，真实而鲜活地生活。她会质疑他刻板得一成不变的习惯，会好奇他为什么总穿三件套，也会羡慕他对霍承珈那种无底线的包容。
羡慕承珈。
想到这里，她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点破了一般。
那日她高烧不退，窝在床上，曾对他说，你对承珈真好。
她记得，霍承聿当时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说，她是我妹妹。
当时听进耳朵的话，此时此刻才真正听懂。
他是将责任视为一切的人。
他对承珈好，因为那是他的妹妹，他要履行做兄长的责任。为此，他在物质上供养她，包容她娇惯的脾气，满足她近乎无理的要求。
而她，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慷慨、照顾、包容，也是因为，他在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林今昭慢慢从沙发上直起身。
她看着面前漆黑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张影子，轻声开口。
“如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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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曜大厦顶层，会议仍在僵持。
更换欧洲板块合作金融机构的提案，双方各执一词，从下午两点耗到此刻，谁也没能说服谁。
贺西言坐在霍承聿右手一侧，领带松了又松，几乎难以压抑心中的烦闷。他视线几次看向坐在首端的霍承聿，那人表情纹丝不动，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
按照方才发言的情况来看，几个中间派都对提案存有疑虑，归根结底还是在担心现金流。
欧洲板块这两年扩张得猛，大量资金砸下去还没有回笼，这时候更换合作多年的金融机构，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结算链条的崩裂。
贺西言心里觉得，霍承聿此时推行这个议题有些冒进，这和他一贯谋定而后动的风格，不大一样。
他正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财务负责人和欧洲区域的负责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绕过长桌，走到霍承聿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霍承聿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暂停表决，宣布一件事项。”
所有人从剑拔弩张中短暂抽离，目光聚焦过来。
负责人站直，环顾一圈：“半小时前，恒曜欧洲办公室与戈薇集团正式签署协议。恒曜获得戈薇全线品牌在中国地区的独家经销权。首期业务于次年一月启动，协议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面面相觑，显然难以置信。
顶奢集团戈薇全线品牌的中国全域独家经销权的分量，没人掂量不清。刚才叫嚷得最凶的那几位老臣，全都噤声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事实——
现金流的问题，被这一纸协议一举解决了。
霍承聿等这个安静持续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可以开始表决了。”
几乎没有悬念，刚才还满腹疑虑的中间派，一个个举起了手，提案通过。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贺西言落在最后，走到霍承聿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像不认识他似的。
“当不当我是兄弟，交个底，怎么办到的？”
他感慨，“怪不得你前段时间飞欧洲飞得那么勤，新婚的老婆都扔家里不管。不过最近临近签约，你倒是待在国内了，是对欧洲办公室那帮人放心，还是舍不得家里？”
霍承聿手里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没理会他的揶揄，但唇角淡淡勾起。
他似乎是心情还不错，回答了贺西言的第一个问题：“戈薇家族内斗持续了三年，我从一开始，就押的三公子。”
贺西言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想再问，霍承聿却已经起身要走。
“等等，上哪去？今天必须要办个庆功酒！”
贺西言追了两步。
“庆功宴在华纳酒店，你想喝让王平发地点给你。”
“不是，你不去啊？就是为你庆功啊！还有什么事能比庆祝拿下戈薇的经销权更重要？”
“功劳是大家的。”他推开会议室的门，“你们玩得尽兴。”
进电梯下了负二层，地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低的嗡鸣声。霍承聿没叫司机，自己坐进古斯特的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不知为何，今天从出门起，他心里就隐隐有些浮躁。不是因为董事会，经销权签约的事他一早就清楚，结果始终在他掌控之中。
是别的什么。
车子经过一条街口，前方有些堵。他余光扫到路边一家底商，门口排着挺长的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人行道上。
他多看了一眼招牌，想起前几天晚上，林今昭随口提过一句，说这家巴斯克蛋糕终于在京州开了分店，很火爆，天天排队排到路口。
他右打转向，在路边停下。豪车停在马路边，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男人，引得排队路人频频侧目。
队伍确实很长，他站在队尾等了半个多小时。快排到时，店员从窗口探出身子，先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先生，要什么口味？”
他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几排切角，五颜六色的，标牌上的名字大多陌生。他一时没什么概念，便道：“都要一份。”
店员指了指柜台上的牌子：“先生，不好意思，我们限购的，每位顾客只能买两块。”
霍承聿沉默两秒，想起她平时吃下午茶时，盘子里的那些点心。
“树莓和开心果。”
店员戴着黑色的橡胶手套利落打包：“给太太买的吧？您真会挑，这两款是我们最热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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