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伯父”出口，却像是固若金汤的城墙，被生在墙内的根茎悄无声息地撑开了缝隙。
林嘉隆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一丝松动，趁势又逼紧一步：“承聿，你娶了林家的女儿，你和林家，从‘情’这一字上，当真还能剥离得干干净净吗？”
明明还是初秋，风怎么凉得刺骨，林今昭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正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侧过脸，注视着霍承聿，他的侧脸在廊灯下明暗分明，睫毛垂着，唇线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试图从他眉梢眼角一丝一毫的变化里，读懂他此刻在想什么。
可什么都读不出。
就在他启唇即将要说出下文的瞬间，一股冲动，借着酒精和她胸口中冲撞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开口，先他一步，给了林嘉隆答案——
“能。”
这一声清亮而笃定，落进满堂诡谲的沉默里，激起层层水花。
林晚菱端在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周老半阖的眼皮掀了掀，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讶异。赵老那只义眼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空洞无光，另一只眼里却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连霍承聿也侧过脸，看着她。
林今昭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心却反而沉静下来。
年幼脆弱时，林海平对她不管不顾。成年有了价值，又被当作联姻的筹码。嫁入京州，等着她的，是更多明里暗里的算计和利益。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恶心，以为这就是她今生逃不脱的原罪。
可当她被当作箭簇射向霍承聿的那一刻，她终于生出了挣脱的冲动。
“当然能剥离得干净。”
她环视席上所有人，目光平静，无惧，无畏。
“那就是即日起，我与林家断绝一切关系。”
话音落下，她站了起来，黄花梨木椅滑过厚重地毯，无声无息，被他握着的手，也寸寸抽离出来。
她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席上的一切，灯影落在她脸上，将那副柔和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明。
满桌珍馐、酒气、人影、水榭，全在这一刻虚化成了背景。
“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日，这二十四年里，颍州林家生养我一番，但这生养之恩，我也已经十倍百倍地归还了。同样是这二十四年里，京州林家对我不闻不问，我于京州林家，亦无半分亏欠。”
“林家上下，与我无牵无挂。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不是林家的女儿。”
说完，她转身离席，背影决然。
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的银匙从碗沿滑落，磕出一声脆响。
林晚菱放下手里的茶托，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疯了……她疯了。”
而霍承聿握着金线雕花木筷的手一顿，一贯沉静的眼睛里，瞳孔微微震颤。
走出林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秋夜的风扑面而来。
微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林今昭忽然觉得浑身紧绷的那根线，“啪”地断了。
释然和疲惫同时涌上来，铺天盖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
不知道怎么的，她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一轮明月悬在夜色中，森森的门楣下，牌匾上那方“林府”二字被月色照得半明半暗。
她回头看了几秒，林家，她姓林二十四年。
她也曾试图把这里看作自己的归属。而今天，一切联结，都被她亲手斩断了。
“霍承聿，”她轻声说，“我以后真的没有家了。”
或者说，六岁以后，她就再没有过家。林这个姓氏，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看似华丽却四面漏风的空壳。
今晚，她终于有了决绝的勇气，亲自挣脱了它。
霍承聿垂眸，看她单薄的背影像是要溶进夜色。
他闭了闭眼，捧起她的脸，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洇红的眼角。
他声音低哑道：“我带你回家。”
酒劲终于缓缓涌上来，林今昭觉得浑身酥软，双腿无力，她迈了一步，身子便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月色下，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灰色的柏油路面上。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影子也跟着厚重，坚实有力的手臂横过她膝弯，裙摆垂下来，在他腿边轻轻晃着，像截被风吹弯的柳枝。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发丝散下来，垂在他胸前。
古斯特在夜色下缓缓启动，车灯照亮胡同两侧古旧的青砖石墙。
他抬手按下按钮，前后排之间的隔断无声落下，将车厢隔绝成一方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昏暗光线里，她的眼睛水盈盈的，褪去在林府时的镇定与锋利，此刻竟有些茫然和纯净。
他注视到她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是在害怕吗，还是后悔了？
霍承聿的眼神一黯，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林今昭从空茫的情绪中短暂抽离，看着他，轻声问：“你刚刚说回家，是去哪？”
“东湖壹号。”
“可是，我们不是还在吵架吗？”她脑海中闪过他们崩裂的那一晚，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缓，在她回过神来时，他的吻，已经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指尖上。
林今昭靠在他怀里，他的吻已经从指尖，一路向上，吻过她手臂内侧的静脉，然后是肩窝，白皙的颈侧，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耳廓。
她被他搂在怀中，一直没有动，很乖顺地承受着他的吻，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觉得身体很热，又有一种酥麻，电流似的蹿过全身。
她身体颤了一下，像是在后退，下一秒，男人宽厚的手掌扣住她肩膀，稍稍用力，把她往怀中一带。她靠在他胸口，声音微微发抖：“霍承聿，我好热······”
她声音竟不自觉有点变调，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雾，朦朦胧胧理不出头绪。
“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车内的空调温度刚好，车窗外光线昏暗，暧昧旖旎。
她动情的表情被他收揽至眼底。
他却不解，这样的时刻，她竟还要把一切理出头绪。
“是我错了，我恳求今昭小姐原谅我，可以吗？”
原来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低头恳求，她的心脏轻轻一颤，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吗。”
他修长的指骨，陷在她的肉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条件反射般又抖了一下，手指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襟。
“但是，你没有洗手······”
“我可以先漱口。”
她垂下眼睫，看着他穿着西装的膝盖，单膝跪在了劳斯莱斯的地毯上。
她白皙的指尖穿过他漆黑茂密的头发，腿控制不住地夹了一下。
他的动作一顿，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紧张地她眼睫簌簌抖落。
她慌里慌张地说：“对不起······”
在这种时候道歉，傻不傻。
他还得分神去安抚她。
“没关系。”
他修长的五指扣住她的骨骼。
“乖，自己打开一点。”
这一瞬，她觉得脑海里有烟花炸开，整个人漂浮在云上。
后车窗外，夜色沉沉，京州的一切，在他们身后倒退。
【作者有话说】
昨天今天两章合一了[求你了]
第49章 吻醒
车身漆黑的古斯特停泊在东湖壹号院中，夜空有点点细碎的星子闪烁，像落在丝绒上的细钻。
王平悄无声息地走下驾驶室，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许久，后座的门才被打开。
霍承聿先下车，绕到侧门，俯身将车上的人小心翼翼抱下来。
林今昭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长发完全披散下来，腿上覆着条白色的兔绒薄毯。
霍承聿的坚实有力的手臂绕在她膝弯下，将她整个人稳稳拢在怀里。他们交叠的影子，拉长在东湖壹号沾着夜露，洒满月光的草坪上。
二楼主卧，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
房间里甚至还淡淡萦绕着那股她熟悉的木质调香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一进这间卧室，林今昭就觉得被这气味密密拢住了。
她被轻放在床上，黑瀑般柔顺的长发铺落在银色的真丝质地的枕套上，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得有点迷蒙。
身体还有些发软，每一寸皮肤都格外敏感，霍承聿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床垫微微下陷的那一点动静，都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霍承聿去浴室拿了热毛巾来，身体被细致地擦拭着，林今昭以为这一晚要结束了，眼皮垂下来，昏昏欲睡。
可他的吻又落下来，将她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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