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似乎被她的亲切鼓舞了，“咯咯”笑起来，举着那张门票给她：“大姐姐，我要签名！”
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索要签名，林今昭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回头看向霍承聿。
霍承聿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安静看着这一幕。
见她回头，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抬手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钢笔。
林今昭伸手接过，微凉的笔身落在掌心，她还有些迟疑。
这时小女孩上又前两步，指着门票空白处：“姐姐，签这里。”
林今昭拗不过她的热情，抬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除了作品上的署名，她很少签名，也用不太惯钢笔，笔触还有些生涩。
小女孩却高兴得很，她捧着那张门票，对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字迹轻轻吹了吹，像在吹凉一小块刚出炉的点心。
然后她仰起脸，脆生生地说：“谢谢姐姐，姐姐的画，和姐姐一样漂亮。”
说完，她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林今昭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融进人群里，嘴角弯了弯，把钢笔递还给霍承聿：“小孩子真是捧场。”
霍承聿垂眸，把笔收回西装内袋，淡淡道：“不是捧场。”
他抬起眼看她。
“是有审美。”
林今昭递笔的手停在半空，人跟着一怔。
他是在借小孩子的话夸她吗？
林今昭侧过脸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句玩笑的意思来。可他的表情平平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指尖缩了缩，收了回来，垂下眼没再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二楼有场酒会，我请了博格纳艺术中心的管理层，还有一些行业内的人士，陪我上去露个面？”
霍承聿征询她的意见。
林今昭却明白，他这话问得尊重，实际上却是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替她铺路。
“好。”
她点点头，随着他往楼梯口走。
霍承聿余光瞥见她抱在怀里的花。
为了保鲜，花上喷了水，此刻花束底部微微渗出一点水珠。
他怕她不方便，便向她伸出手，示意她递给他。
林今昭看见他忽然摊开的掌心，愣了一下。
她看看周围不断从门口涌入的游览者，又看看他。
已经有不少人认出她就是这场个展的作者本人，毕竟门口挂着那么大一张她的照片。
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吗？
“现在？”她问。
霍承聿微微蹙眉，没理解她的意思：“嗯？”
林今昭见他坚持，心一横，往他那侧迈了一步，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行了吧。”
她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更多了，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霍承聿看她白皙的耳廓后泛起一层薄红，看看她的表情，又看看她忽然牵住他的手，才明白她是错会了自己的意思。
“行了。”
他唇角微微牵起，微微用力，将她的手反握住。
将错就错。
沿着灰白交错的大理石台阶步上二楼，博格纳艺术中心的会客厅已经摆好了香槟塔和冷餐。
大门拉开，端着香槟寒暄的众人看见他们进来，都停下交谈，为首几个艺术中心的管理层迎上来欢迎。
林今昭视线扫过，在场不少人都是业内分量颇重的协会委员，或是行业前辈。
霍承聿接过博格纳馆长递来的香槟，和他聊了几句合作上的事。
林今昭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博格纳艺术中心想承接戈薇在国内的时装大秀，希望霍承聿替他们往戈薇总部递话。
京州这家艺术中心在国内地位不低，可沪市、港岛的几家秀场同样热门，竞争不小。馆长说得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霍承聿微微颔首，指点了几句，馆长忙不迭点头。
他一出现在会客厅，就被一群馆长、会长围住。东一句西一句，都想借这个机会，给自己博些资源和好处。
林今昭安静站在他身后，许多轮不上去给霍承聿敬酒的人，就来给她敬酒。
一口一个林小姐，一口一个霍夫人。
这些她从前高山仰止的前辈，或是觉得难以攀交的领导，此刻全都褪下人前那副高高在上的严肃面孔，看着她的表情和善又亲切。
林今昭不敢驳了面子，敬来的酒都会喝上两口。
这时她瞥见人群后，有个同样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也举着酒杯，却有些不敢上前。
林今昭看他面孔有些眼熟，想了半晌，忽然记起——
还是她刚从颍州来京州不久的时候，她想报名加入京州的一个青年艺术家协会，希望能借此机会结交一些人脉，了解更多京州艺术圈里的讯息。
但是申请表和作品集递上去，迟迟没有回音。
她打了电话过去，对面有些不耐烦地让她去现场提交纸质版材料。
那时她和霍承聿新婚不久，他整天在外出差不见人影，她在他的大别墅里乐得清净，熬了几个晚上，重新排版装订了作品集，送到协会的办公地点。
那天，林今昭推开办公室的门，便看到位中年男士靠在办公椅上喝茶，边喝边和站在他身边的女同事谈笑。
“许会长，有人来了，我先去忙了啊。”女同事上下打量林今昭一眼，扭着腰和林今昭擦肩而过。
林今昭抱着作品集，礼貌地在门板上敲了敲：“您好，我是来提交材料的。”
“哦，放这吧。”
许会长点点办公桌，眼神落在自己的手指甲上。
林今昭上前放下作品集和申请表，礼貌问道：“请问大概几天能出反馈结果？”
许会长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还是学生吧。”
林今昭如实道：“毕业一年了。”
许会长没看她的申请表和作品集，只问道：“你师承哪里？有推荐人吗？之前参加过我们协会举办的活动吗？”
他似乎是烟瘾犯了，边说边到处摸烟，摸到了也不管屋里有人，自顾自点起来。
林今昭难以忍受地皱起眉，但想起自己为做作品集熬的几个晚上，还是耐着性子道：“我毕业于伦敦圣马丁，导师是查尔斯·托特斯教授。因为我来京州的时间不长，协会的活动还参与得不多，但以后会多多关注的。”
许会长吐出一口烟，闻言弹了下烟，烟灰落在林今昭精心设计的作品集封面上。
“小丫头，你回国时间太短，还有些水土不服吧。咱们国内和你们大不列颠的玩法不一样。”
“我们协会想加入，必须有两位协会内的推荐人，你说你什么也不懂就愣头青似的递材料，我们哪知道你是什么路子？对吧？”
听他这话，林今昭全然看清了这个协会的真实样子，她抬手想把作品集拿回。
许会长却伸手按住，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情接着打量她：“不过我觉得嘛，看你的长相，其实还是很适合在这个圈里混的。不如我来做你第一位推荐人？”
他嘴里的烟雾几乎要喷洒在林今昭脸上。
林今昭忍无可忍，她瞥见桌上的茶水，伸手就端起来，朝他脸上泼去。
“你滚吧。”
她拿回桌上的作品集，趁许会长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推门离开。
走出三五米，她听见身后许会长暴跳如雷的声音：“林今昭，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告诉你，京州这个圈子，我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时隔几个月，林今昭又见到了许会长，他却已经全然换了一副面孔。他站在角落里一直小心翼翼观察林今昭的表情，踌躇了半天，才豁出去似的走上前。
他端着酒杯，脸上堆起笑容：“霍夫人，当时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当时都是玩笑话。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罚酒，我罚酒。”
林今昭无意和他纠缠。
当天她虽然被他冒犯，但也泼了他一脸茶水，当场报了仇。
她敛眉不看他，当作什么也没听见，转过头去。
却没想到，霍承聿也在看着她。
觥筹交错之间，四目相对。
他看着围拢在她周围的人群，一个个端着酒杯，姿态殷勤，又看她杯里的酒喝完一杯又一杯，白皙的脸颊上泛起微微的红晕。
她显然还没有适应这样的场合，没学会怎么有分寸地拒绝。
但是没关系。每个人都有适应的过程。
或者，在他身边，她可以不需要学会适应。
霍承聿垂眸看她片刻，伸手虚虚揽在她腰后。
有人举杯过来，他微微抬手，手里的香槟杯越过林今昭，与敬酒的人杯壁轻碰。
敬酒的人看到碰的是霍承聿的杯子，先是一愣，紧接着上来自我介绍，说明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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