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凉了下来，东湖壹号的工作人员已经将床品换成了厚一些的棉质四件套，摸上去细腻温软。
林今昭掀开被子爬上床，困意已经漫上来了，眼皮沉沉的，脑子却清明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小腿垂在床边，足尖一下一下，轻轻划着深色烟熏橡木的地板。
半晌，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盒矿物颜料，润了笔，在手臂内侧调起色来。
珠宝终究是要戴在人身上的。
肤色深浅，光线明暗，搭配冷暖，同一件东西落在不同的人身上，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
所以她习惯在一天的不同光线下，感受色彩在皮肤上发生的视觉变化，看颜色如何在光里变化，如何衬出人的气色。
从纯绘画转到设计这些年，她最着迷的仍旧是色彩。
她在床头灯的暖光下，调出几种以前没有设想过的色彩搭配，正沉浸其中，卧室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卧室。霍承聿站在门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光影顺着他的轮廓流过。
“没睡？”他看见她还坐在床上。
“还没呢。”
林今昭放下笔，用酒精棉擦了擦沾了颜料的手指。
“那怎么不开灯？”
霍承聿走过来，拖鞋踩着地板发出轻响。
“想试试这个光源下的调色方案。”
林今昭看着手臂内侧那片用群青、紫罗兰和银白调出来的蓝紫色。
颜色偏冷，带一点银调，在暖光下像一块沉在暮色里的旧缎。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些艺术家喜欢饮酒了，酒精确实能让思维散逸开来，再加上夜深人静，灵感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她给他看手臂内侧的调色：“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高贵神秘的感觉。”
霍承聿坐在床边回过头，认真看了几秒，点头道：“嗯，很有质感。打算用来做什么？”
林今昭凝神想了片刻：“还没太想好，明天白天到工作室把色值录到电脑里看看是什么效果。”
“好。”
霍承聿懂得艺术领域商业运作的逻辑，至于纯粹的艺术与创作，他能做的，也只有欣赏。
夜已经深了，他从衣柜里拿了睡衣，站起身脱掉浴袍。
借着床头微弱的一点灯光，林今昭看着他的背，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可能真是酒精作祟，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在她眼中渐渐有了具体的意象。
她闭了闭眼，色彩在眼皮底下流动起来，深紫漫过浅金，银灰在蓝里化开，等睁开眼时，脑海里已经描摹出一整幅画面。
霍承聿把睡袍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等明天佣人来收。
他长臂一伸，正要拿过搭在椅背上的睡衣，却听见林今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霍承聿，我可以在你身上，也试试我新调的颜色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商量和试探的意味。
霍承聿拿衣服的手一顿，转回头看她。
林今昭跪坐在床上，半拉开的窗帘洒进一片月光，把她披在肩背上的长发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
她卸了妆的皮肤白而柔和，在昏暗里像一块温润的瓷。
“怎么试？”他问。
“就是……”
她指间衔着笔，膝行到他身后。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整个人几乎是从身后把他抱住了。
霍承聿的肩背很宽，她纤细的身量贴上去，显得单薄。
“就是要在不同的肤色上，看看这个颜色的搭配效果。”
她下巴搁在他肩头，抬手，在他手臂上落下一笔。
湿凉的笔尖贴着他的皮肤划过，一笔，缓缓拉过去。
与此同时，她的呼吸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耳廓上，温热、绵密，一下又一下。
霍承聿整个人微微一僵，一动没动。
林今昭像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隔着睡裙薄薄的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柔软贴着后背。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连呼吸都渐渐同了频。
蓝紫色的颜料落在他青筋起伏的小臂上，湿润的，折着一点月光。
“这个颜色，在你皮肤上，也好看。”
林今昭捏着他的手臂欣赏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将他的手放下，笔从小臂开始，笔触蜿蜒向上。
湿凉的触感从手臂移到肩头，又沿着肩胛的弧度，落到他背上。
霍承聿感受到她的笔落在他背上时，呼吸一滞。
他怔了一瞬，头颈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卧室角落的那面落地穿衣镜上。
从镜子里，他看清她跪在他身后，神色认真到几乎有几分庄重地描画着。
他并不知道她在他的背上画了什么，笔尖时而轻点，时而顿挫，那点凉意轻轻重重地落下。
描摹过他的肩胛，又落在他背后那些旧痕之上，湿凉的触感沿着灰白色疤痕的弧度缓缓滑过。
笔尖又继续往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描过去。
他背部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一寸一寸，像被她的笔牵引着。
笔触经过腰侧时，他终于没忍住，肩胛微微一收。
“你在——”
他想问，你在画什么。
可从镜中，他看见她垂着眼，全神贯注的神情，喉咙动了一下，又顿住了。
遮在月上的云移开，月光更盛地洒下来，铺落在她背上。
过了不知多久，她停下笔，跪坐在床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背。
“试好了。”
林今昭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霍承聿缓缓起身，侧过身，看向镜中。
看清镜中画面的那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他的呼吸。
他眼底猛地一颤，连带着肩背的肌肉也跟着绷紧。
那片交错的旧痕，竟在夜色下，绽开一朵蓝紫色的鸢尾。
蓝紫色的花瓣从疤痕的间隙里长出来，旧痕化成花瓣的边沿，另一道又被她顺势接成鸢尾剑型的花茎。修长的花瓣舒展开来，有的朝上，有的微垂，舒展中又有种克制的尊贵。
幽冷冶丽的色调在她笔下分出无数层次，深的地方沉如暮海，浅的地方轻得快要透出光。
花心那一点，她用了近乎黑的深紫，又往里掺了一丝银，清冽的月色下，竟像有一小簇冷焰在暗暗燃烧。
整朵花攀着他的肩胛，顺着脊背的弧度铺展，像从骨血里长出来的一样，深沉而华丽。
鸢尾花，在中国的传统里，有“蓝蝴蝶”的别称，在西方的语境下，被称作绝境中的信仰。
他的背上，像有什么正沿着那些旧痕，从皮肤底下缓缓渗出来，笔尖的凉意此刻竟在皮肤上烧成一片温热的酥麻，顺着脊椎的走势，一寸一寸爬到后颈。
他胸口起伏着，回过头。
却看见林今昭已经褪下了肩头的睡衣。
她又拿起笔，低头在自己的肩窝上画着什么。
“昭昭。”
他看她跪在月光里垂着头，整个人笼着一层近乎纯净的光。
林今昭没应声。右手在左肩上，最后落下几笔，她白皙的皮肤被冶丽蓝紫色衬得几乎透明。
半晌，林今昭才抬头。
霍承聿看见，她肩上翩然翻飞的，是一只蝴蝶。
蓝蝴蝶，与鸢尾花。
她把笔撂在调色盘上，发出一声轻响，抬起头，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点纯稚和天真。
“你刚刚不是问我，你背上的疤难不难看吗？”她说，“其实在我眼里，它们交错出来的画面，就是这样的。我现在把我脑海里的画面，画给你看了。”
她又向前一些，轻轻握住他的手。
镜中，他背上的鸢尾和她肩上的蝴蝶，仿佛抽离了各自所在的空间，越过镜面，在夜色里缓缓靠近，终于停在了一处。
蝴蝶落在鸢尾的花瓣上。
“现在你还觉得，难看吗？”
霍承聿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胸腔闷闷的，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很想亲她。
霍承聿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他的手骨掐住女孩儿的下颌，林今昭的下巴很尖，肉不多，都没用力就泛出红。
她仰着头看他，眼底水光潋滟，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的唇覆下来，这是一个温和缱绻的吻。
林今昭觉得自己浑身血液流速变慢，她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闭上，猝不及防与他的双眼相对。
霍承聿的眼底很深很深，像是漩涡将她慑住，林今昭被那样的目光攫住，一时忘了呼吸。她的视线像是被他一点点吸进去，越陷越深，连心跳都跟着慢了下来。
“昭昭，”他顿了顿，视线下垂，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眼底的韫色轻黯，声音低哑，“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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