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微微抬手，继续安排人事：“至于崔宽，我已有安排，将他调任尚书省出任尚书仆射。另外擢升高澧为中书侍郎，日后作为你的次官，协助打理中书日常公务。”
她说一不二，绝不拖延。早膳既毕，即刻传召杨盈入殿，当面命其草拟迁官制书。
隔日早朝，司仪当庭宣读朝廷制书。
李崇持节巡阅六镇，功绩卓著。今京边人事调动、宫禁整肃诏诰繁多，需熟稔边情之人总领中枢文翰，故此擢其为中书令，散骑常侍如故。
与此同时两道人事任命一同颁布：调任原中书令崔宽为尚书仆射，擢升高澧为中书侍郎，协同处置省内一应文书公务。
朝堂百官皆闻诏侧目，满殿骤然一静。
众人无不心头震动、暗自惊疑。
崔宽由中书令调任尚书仆射，品级相当，只算作平级调动，并无得失；高澧在中书省供职多年，素来勤恳干练，此番升任中书侍郎，论资历劳苦也算是实至名归。
唯独李崇，不过短短一两年光景，从中书舍人一路擢至中书侍郎，如今竟再度越级登顶中书令，独掌中枢喉舌，总揽天下诏诰机要。如此破格升迁的速度，放眼近数十年朝堂，都是绝无仅有的。
诸王、公卿、三省卿相各怀心思，眸光暗暗交错。
太和殿上，庄严肃穆。李崇稳步出列，端肃躬身，行三叩九拜大礼，双手恭接诏册。
崔宽与高澧亦各自出列，躬身领旨谢恩。
大朝既散，百官依品阶次第鱼贯步出宫门。
一夜朔风渐渐敛息，檐角残雪将融未融，雁京冬日暮色清透旷远，天光淡得近乎澄澈。
李崇褪去朝会繁复厚重的绛色章服，换一身中书令专属公服。素纱中单贴身衬底，外罩浅朱锦缎官袍，袍内絮满细软白羊绒御寒，领口镶一圈窄窄貂缘，温润不显张扬。腰间束银銙玉带，簪笔垂绅，身姿清挺端严。二十有余年岁，一身冬朝枢臣袍服衬得眉目沉敛，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只余下执掌机要之人独有的审慎缜密。
一名内给事在前引路，穿行长阶，穿过数道朱红宫门，一路直达禁中皇信堂。
殿外丹陛青石覆着一层薄雪残冰，冬日日光浅淡无力，落在廊下朱漆立柱与鎏金阑干上，只铺下一片冷白浅光。阶下两列羽林卫士持戈静立，寒风拂过甲片，漾起细碎凛冽寒光。
太后一身素色锦绫常袍，领口滚一圈细软貂绒，发髻间仅簪一支白玉雕琢的白梅簪，独自立在堂前天光之下，静静望着踏雪而来的人影。
李崇身姿端肃，踏着残雪缓步登阶，身影自廊外淡雪深处缓缓走近。
细碎落雪沾在朝冠肩头，反倒衬得他面容清润皎净，眉目温雅沉静，一如青松覆雪，风骨分明。
行至丹陛之下，他立定身形，双手拢于身前，深深俯身，行三叩大礼。
“臣李崇，谢太后破格拔擢之恩。臣必谨守枢机，慎密王言，不负托付。”
话音落，额头轻抵冰凉青砖，绅带长长垂落地面。
“平身吧。”太后声线轻柔平和。
李崇直起身躯垂手侍立。太后望着他连日操劳略显倦色的眉眼，温声叮嘱：“北疆军务千头万绪，你连日埋首勘校兵簿，日夜不休，早已心力耗损。朕特赐你五日休沐，不必赴中书署理事。归家依礼告祭先祖，好生静养歇息。”
李崇再度躬身拱手，恭谨领旨：“臣谢太后体恤恩慈。”
太后抬手示意一旁内侍，十余辆御赐辎车整齐停靠在丹墀冰地，琳琅赏赐一一陈列阶下：上等云锦五百匹、陉北千里良驹两匹、成套青铜祭礼重器、太牢三牲、陈年御窖清酒，一匣内府珍藏的松烟徽墨与端溪名砚，另有数套金玉朝饰、束带佩玉一应俱全。
“你新晋中书令，位列清贵枢要，祭祖仪礼万不可简陋。这些器物锦帛尽数带回李氏祖宅，一来光耀门庭，二来敬奉列祖。祭祖诸事料理妥当，再回中书筹划六镇边务。”
李崇再度敛衽跪拜谢恩。
李府巷陌积雪尚未清扫干净，远远便能望见皇家仪仗开道，十数辆满载御赐器物的辎车缓缓沿街驶来，声势浩荡。
郑晗立在廊下等候，抬眼撞见这般前所未有的阵仗，一时怔在原地，心头惊疑不定。
待到车马停稳，李崇卸下肩头玄色大氅，踏着残雪步入内院。整整三月未曾踏足家门，一归来便是这般惊动整条街巷的御赐仪仗。郑晗压下心中惊诧，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夫君，朝中出了何等大事？何来这般多御赐物件？”
李崇抬手拂去肩头残雪，柔声安抚她惶惑神色：“太皇太后下旨，将我擢升为中书令，特批五日休沐，准我归府祭祖。这些皆是升迁所赐祭器、锦帛，你吩咐仆婢尽数清点入库妥善收好。”
休沐五日，李家府门几乎被登门访客踏破。
雁京朝野皆知，中书令总揽天下诏敕文诰，乃是太后跟前第一心腹，北疆所有军政文书、人事调动，尽由他落笔定夺。不过二十余岁寒门出身，一朝登临中枢高位，满朝文武无不想着前来攀附交好。
最先登门的是诸曹各司散官，车马仪仗塞满整条街巷。有人携金银绸缎、塞上良驹登门，有人递上自家子弟仕宦文书，只求李崇拟诏之时多加照拂，美言举荐。
恒代勋贵世家亦不甘落后，纷纷遣家中子弟登门，携北地美玉、醇羊美酒，借同姓宗族的名义攀扯交情。往日里素来轻慢寒门文士的恒代勋贵，此刻尽数放下世家身段，托人递上谦卑拜帖，一心想攀上这位新晋权臣作为靠山。
中枢重臣最忌私相交结、营私结党。但凡携财帛、珍玩、荐帖前来攀附求官之人，他只客气收下名帖留存，所有馈赠车马、金玉财物一概原样退回，分毫不留。一连几日闭门谢客，对外只称居家筹备祭祖事宜，一概不见外臣。
第17章 心系案牍 暗剖山河
五日休沐清闲，李崇心底却时时空落无着。
往日中书省案头文书堆积如山，日夜有军务待勘，难得片刻安闲；如今骤然卸下公务，大把闲暇光阴反倒无处安放。纵使妻儿环绕身侧，心中也难生半分踏实暖意，独坐屋中只觉百般无趣。
心底反倒时时惦念西掖官署和未竟的公务。
唯有置身成堆军机文牍之间，方能寻得安稳充实。他怀念西暖阁的长夜，地炉炭火融融，烛火彻夜长明；怀念彻夜埋首文牍后那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休沐期限未至，他便主动遣人入宫递帖，恳请提前归署值守。
动身之前，他特意拉着郑晗细细嘱咐家事：“我此番入值宫省，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不得归家。宫禁规制森严，寻常家书亦难以传递。府中田庄打理、同族亲友往来，你尽可自主决断，不必事事遣人入宫传讯。北疆边事瞬息万变，朝中时常突传急诏，万不可随意差仆婢入宫寻我。日后若有戍边将领入京登门求见，一律婉言回绝，不必替我应酬周旋。寒冬多照看家中老小，留意灶火牲畜，无需时时挂念于我，待军务稍缓，我自会寻机归府。”
郑晗听得满心茫然，还未及多问几句，他已收拾妥当朝服、官印、符绶，登车启程重返宫城。
归署第一日，台省上下异样的气氛无处不在。
处置完半上午文书，李崇起身去往台省偏侧净房。
刚转过廊下隔断，尚未踏入内间，几道细碎交头接耳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出来，是几名中书底层令吏，全然没察觉有人靠近。
“你说这世道可笑不可笑？满朝元老熬白头发都摸不到中书令的位置，他一个寒门后生，年纪轻轻一步登天。”
“单凭策论哪能破格提拔到这般地步？你没瞧见他生得那副模样，满朝官员谁有这般品相。”
“话不必说透，太后独居临朝，偏偏独独青睐他一人，内里缘由，咱们心里都有数。你没见他眉眼身量甚像从前那位……”
话音掺杂几声压低的嗤笑，龌龊揣测越说越直白。
这时一位资历更深的老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倒无半分嘲弄，只是旧事重提的淡淡唏嘘：“我倒是还记得昔日李侍中，生得眉目俊秀，素来不肯蓄须，数十年来一直都是一副少年模样，也怪不得当年太后那般器重。”
李崇脚步顿在门外，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腰间绶带，面上依旧沉静平和。
里头几人聊得投入，丝毫没察觉门外立着的正是他们闲谈讥讽的人。
片刻，他不轻不重轻咳一声。
净房内交谈声骤然掐断，死寂一瞬。
两名官吏慌慌张张整理衣衫，神色仓皇地推门出来，一抬眼对上李崇淡漠平静的目光，当即脸色惨白，垂着头不敢对视，匆匆躬身行礼，狼狈不堪地快步躲开。
李崇未发一言，缓步走入净房。
本朝旧例，历代君主皆总领天下甲兵，独掌军机大权，绝不轻易委付他人。国中不设总揽诸军的大将军，天子本身便是三军统帅。但凡边境烽烟四起，必御驾亲征，以控疆场之势。如今太后临朝称制，代行君权，举国一切军机要务，尽归太后一人裁决，全国兵马中枢调度，皆由她一手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