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北方蠕蠕暗中蓄力，频频在边境试探，恐有南下侵扰的隐患。为应对突发边患，太后特下谕令：此后六镇所有边防军情密奏，一律直接递送至中书省，直通御前拟定诏敕，不再经由尚书省七兵曹先行流转汇总。这看似只是针对北疆六镇的应急调度，实则悄然削夺了尚书七兵曹前置汇总军情的部分军务权限。可眼下边境隐患在前，太后此举师出有名，满朝文武纵然心中有所察觉，也寻不到由头出面驳斥。
李崇每日辰时便入中书内省理事，天下军国诏敕、六镇边防调度、边军粮草转输，一应文书皆由本省草拟颁行。值守之日，太后随时传召，召至皇信堂共议北疆布防、蠕蠕动向、军镇将官迁调等核心军机，诸事议定便即刻落笔制诏，从无拖延。太后理政素来果决严苛，当日政务务必当日理清，绝不积压。日暮百官尽数散衙归家，李崇依旧留守玉堂后舍宿直。北疆边境战事频发，夜半常有紧急调兵旨意传出，他须随传随至，片刻不得延误。
西暖阁烛火往往彻夜长明。深宫夜色沉寂，太后心腹内侍往来奔走传旨，大臣奏对不分晨昏，诏敕文稿常伏案写到深宵。太后向来有意将边防隐秘筹谋留至夜深商议，北疆兵机、各镇主将进退取舍，尽皆在漫漫长夜中敲定。
李崇手持刚递达的六镇加急密疏，快步走入西暖阁。太后正对着北疆舆图凝神细看，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太后，六镇方才送来斥候探报。”李崇躬身上前，将奏疏平铺案上，“连日来在边境各处袭扰的蠕蠕游骑，现已尽数向北回撤，已远离我方烽燧防线。”
太后俯身细读密报，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舒展。
“如此看来，蠕蠕短期内，应当不会再大举南下进犯了。”
悬在心头多日的边防隐患暂时消解，太后示意李崇落座，随手将面前的边防舆图挪至一旁，吩咐内侍奉上茶点：“所幸此前安排巡查边防、修缮各处烽燧，加固了边境守备。蠕蠕几番试探，皆无机可乘，这才只能悻悻退兵。”
李崇心绪也稍稍放松，从容笑道：“皆是太后深谋远虑。除此之外，蠕蠕王庭内部部族纷争未歇，各部落皆不愿损耗本部青壮年兵力。加之冬尽开春，草原正值春荒，过冬存粮本就不足，牲畜又到了繁育时节，各部必须留人看管畜牧，因此难以整合主力大军远征。”
太后微微颔首，神色复归沉稳：“你即刻草拟诏敕，传令北疆各镇斥候，不可松懈戒备，依旧昼夜轮流瞭望，但凡边境异动，须第一时间加急呈报。”
“边外虽暂得安宁，蠕蠕隐患未除。趁这段空档，你可先行梳理关节，后续从容着手整顿人事，分立诸曹。”
李崇起身领命：“臣这就去拟诏。”
两个月后，李崇手持一卷待钤印的诏册，缓步走入西暖阁，垂手躬身奏道：“太后，此乃六镇最新一轮轮戍将帅名录。”
这类涉及北疆边防军机的密诏，依照太后此前定下的特例规制，无需送门下省审核封驳，也不经过尚书省先期流转。由太后御批用印之后直接发往边镇先行执行，待人事调度尘埃落定，再补行文册交由尚书省存档备案即可。
太后接过卷宗，目光逐行细细审阅，片刻之后，抬手吩咐身侧中常侍：“送至司玺处钤盖御印。”
中常侍垂首退去。
太后抬眸看向李崇，语色平和：“你坐。”
待李崇落座，太后伸手取过一卷天下州郡舆图，神色转为郑重：“我有一桩要事，需与你密议。”
殿内烛影昏沉摇曳，太后轻声屏退内侍，将偌大州郡山河图徐徐展尽，示意李崇近前同观。
“本朝旧弊，在于州刺史一身总揽军民二务。”
她语声沉静平缓，字字皆是深谋：“各州牧守既掌户籍田亩、吏治民生，又兼统州郡驻防甲兵，日久势重，最易滋生割据隐患。”
“我欲借此番整顿军备的契机，拆分地方军民之权。”
她纤指轻点图中诸州疆域：“往后各州民政尽归刺史，专理赋税、田户、庶务治安；州郡驻防兵马由都尉专职统辖，兵权直属中枢，刺史不得插手任何调兵布防之事。天下各处兵马但凡征调、换防、出外平乱，皆要由中枢草拟诏敕，待我亲笔朱批之后方能执行，禁止各州、镇擅自调兵。”
稍顿，她亦坦然道出其中阻力：“只是此举削夺州牧重兵权柄，折损其切身利益，他们必定百般推诿拖延。”
“各州官吏底细、各镇驻防兵力、地方世家盘根错节之势，尽数收录在你经手的卷宗之内。”太后抬眸望向他，神色从容，心中已有定计，“此事不可贸然于朝堂当众言明，你我二人先在此密议周全，敲定方略。待整套规制筹划完备，再缓缓昭告天下。”
李崇微微躬身，正色言道：“此乃万世长远之谋。历朝国运衰败、地方祸乱丛生，根源大多是兵权下放州牧。刺史一身独揽军政，日久势力盘根错节，中枢渐渐难以制衡。如今拆分军民二权，正是从根源杜绝割据隐患。”
太后缓缓颔首，语声沉静：“这正是我心中所想。三军将士效忠的，当是中枢皇权，而非一地刺史、单个将领。”
“只将调兵之权收归都尉，尚且不足。”
她指尖轻叩舆图边角，接续论及钱粮根本：“往昔刺史共管军民，全州赋税尽由其经手，驻防士卒粮草饷布，皆是就地截留州县租调赋税自行筹措。手中有兵、库中有粮，自然生出不臣之心。”
“往后各州刺史只管清查户籍、征收租赋，所得钱粮悉数转运中枢官仓，不得私自截留。天下各州镇驻军的粮秣、军械、俸饷，统一由朝廷核算调拨。至于北疆各边镇，军屯耕作、粮谷调拨，皆由兵曹、度支统一调度，镇将皆不得私自擅断、从中染指。待各州兵权尽数收归中枢，那些独掌地方、暗藏祸心的州牧，再无拥兵作乱的倚仗，便可依国法一一清算。”
她这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
李崇垂首恭听，低声应道：“臣明白。”
太后稍作停顿，复又开口道：“往日各州就地截留租赋供养兵马，账目虚实混杂，无从核查。今后军需全数由中枢分发，收支务必分明透亮。各州历年赋税底册、边镇屯田储粮明细，中书省均存有抄送副本。全国赋税总目核算之事，便托付于你。逐年汇总天下赋税总收入，逐一核对各处军需耗损，整理明细之后再呈递御前。若是存档副本有所缺漏，你可遣人前往尚书省调取原始卷宗补齐。”
李崇深深躬身，正色应答：“臣遵太后吩咐。”
言罢，李崇退归官署。
第18章 温水削藩 暗收权柄
此事牵涉军政改制，风声万万不可外泄，他思虑一番，寻了稳妥由头掩人耳目。
他特意选中中书一隅僻静闲置偏厅作为核算之所，门外派驻值守小吏，若无他亲笔手令，任何官员、杂役皆不许靠近。
对外只托言太后忧虑北疆边防粮草调度杂乱，命他清点中枢积存赋税、重新编撰国库总册，厘清历年军需出入。
而后他挑选数十名寒门出身的底层吏员，拆分卷宗分派差事。众人尽数集中在偏厅内理事，按地域划分簿册，每人仅经手少数州县底账，无从知晓全盘内情。每日晨昏，所有卷宗皆由李崇亲手分发、回收；白日众人同室核算，严禁交头接耳议论钱粮虚实，若有私自抄录存档文书，一律以泄密重罪论处。
誊算统计这类细碎杂务，尽数交由吏员们协力操办，账目汇总、虚实差额核对、地方截留弊端甄别等核心要务，李崇皆独自闭门逐项审定，所有涉密账册尽数锁藏于官署密室。他再三严令一众吏员严守文书机密，不得向外人闲谈档中分毫内容。
直到需要归家沐浴换洗，他才不得已抽身离宫回府。
郑晗见他每每行色匆匆，归家只为梳洗更衣，片刻之后便又要动身，忍不住开口问道：“夫君整日在官署奔波，究竟是何等繁杂公务，这般劳碌不休？”
李崇神色平淡，只是随口敷衍：“不过是清点整理各地送来的军需簿册，并无要事。”
望见她面露失落，李崇稍作停顿，沉声出言叮嘱：“我如今身居机要之位，经手皆是内廷密务。朝中有律，泄露禁中密语乃是重罪，轻则削职流放，重则下狱论罪，连坐家眷。往后朝堂诸事，你切莫再探问了。”
郑晗闻言脸色骤然一白，再不敢多言，只得默然闭口。
李崇整装便要动身，郑晗连忙出言挽留：“好歹用过膳食再走吧。”
“不必了，到官署再进食即可。”
郑晗只能立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暗自一声长叹。
月余之后，中书核算终毕。
夜色沉落皇信堂，殿中烛火长明。李崇手捧一叠墨漆严封的卷宗，缓步入殿内。
他将账册整齐呈递于御案前，垂首立侍：“太后，全国州县、边镇钱粮军备旧账，已全数核对完毕。各州多年隐匿截留之数、国库收支缺口、地方私自养兵耗损，皆在此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