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敛了眸，拂去衣上落雪，悄然转身，踏步退回幽廊深处。
回到直庐，李崇脱了沾雪的外袍，落座案前，拿起那卷草拟过半的官吏考课新规条疏。
他本想埋首梳理公务，借此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酸涩烦闷。
可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的考核条目之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方才廊下所见光景。
他强定心神，提笔欲批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在卷首，晕开好大一团漆黑墨迹。
往日日日经手的民生国策，今夜只觉字字乏味，翻来覆去翻看半卷，竟半点字句都未曾入脑。
他将书卷重重合上，推至案边。心口酸堵层层叠叠堆涌上来，叫人辗转难安。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外头风雪未歇，冷风卷着碎雪扑入屋内，吹得灯烛一阵乱晃。
长夜漫漫，更漏一声接一声缓缓淌过。
一夜文书翻看百遍，李崇心绪纷乱了无睡意，好容易熬到天色泛白。
风雪渐歇，天光破开晨雾，皇城钟声唤醒百官。
散朝后，李崇独坐玉堂后舍，处理日常公务，内侍捧来新拟封赏制书。一眼认出是御笔亲拟，墨迹尚新——殿中尚书王骏，历事恪谨，加侍中、晋太原公，特许常参内廷机密。凡中枢机要，听其随时入殿参议。
“太后有旨，请中书令签押，尽快呈送门下省封驳。”
李崇心底翻涌的酸涩无处可泄，他垂眸敛眉，徐徐收拢纸册，压下心底所有不合时宜的怅然，默然提笔，落下签押。
两日后，宣政殿早朝，待诸般政务议论完毕，太后抬手示意阶下内侍。内侍双手高举那份制书，立于殿中朗声诵读，一字不差将加封爵位、加授近侍官职、准入内廷参议的恩典传遍整座大殿。
殿内静了一瞬，两三名资历浅薄、常仰吏部门路升迁的官员迈步出列，称颂太后赏功有度。余下宗室与元老重臣尽皆垂手静立，面色平淡，不置褒贬。
李崇立于班中目不斜视，面上无半分起伏。
众臣正欲行礼退朝，太后出声留住王骏。两名内侍自偏殿抬出两箱流光四溢的蜀锦，陈列于御阶之下。
太后目光落向王骏，语调柔和，与平日决断国策时的冷肃截然不同：“太原公在朝多年，劳苦功高。除方才制书所授官爵恩典，另赐上等蜀锦百匹、近郊良田千亩，锦帛即刻领受，田土契券由内府随后送往你的府中，归家好生安置家眷。”
王骏快步出列，伏身叩首谢恩。
百官逐次退朝，殿外积雪未扫，寒风卷着碎雪扑人眉眼。
李崇手执象牙笏板，步履沉重，正要返回中书省，廊下恰好立着王骏。
今日明诏刚下，加封王骏太原公，赐近郊良田、内库锦缎，特许时常入内侍奉，方才不少官员围上去道贺，言语间满是艳羡。
王骏身上并无半分张扬矜傲，垂手立在原地，朝服规整，眉眼平和。内侍手捧着田契册籍候在身侧，微微躬身低声劝道：“太原公，此番良田锦缎皆是破格恩赏，不如择个闲日单独入宫，叩谢太后恩典。”
王骏轻轻摇头，语声谦和低缓：“太后日理万机，朝中诸事缠身，不必单独叨扰，待到常朝一并叩谢即可。此番赏赐已然逾格，我心中唯有惶恐。”
话音未落，他抬眼看见持笏走来的李崇，当即向旁退让半步，敛袖躬身，行一重长揖，姿态十分恭谨。
“中书令。”
李崇顿住脚步，淡淡拱手回礼：“太原公无需多礼。”
王骏语气平和，带着同僚间客套的关切：“观中书令神色倦怠，想来连日公务繁剧，难得休憩。”
李崇微微颔首：“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一名官员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拱手向王骏道：“太原公如今圣眷隆厚，日后朝中大小事务，不妨多向太后进言，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身旁另一人连忙附和：“说得是，太后这般看重王公，日后但凡有闲暇，多为朝中事务分忧，前程必定愈发显贵。”
王骏闻言只是浅淡一笑：“我不过随侍宫禁。朝廷的大事，自有尚书令、中书令主持筹谋。”
风雪掠过檐角，卷起一地碎雪。王骏知晓李崇尚有公务待办，不愿多做耽搁，再度拱手避让，侧身站到廊侧，将通路尽数让出：
“中书令公务繁忙，请先行。”
李崇颔首，径自返回玉堂后舍。案头堆满待批的条文，本该凝神斟酌，可他独坐案前，指尖落在纸卷之上，许久未能落下一字，心神纷乱涣散。
静坐半晌，他方才敛去心头翻涌的杂绪，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提笔蘸饱墨汁，埋首伏案，继续斟酌条文。
夜色深沉，李崇议毕机要，步出皇信堂。遥见王骏手提一盏琉璃宫灯，正快步迎面走来。
二人猝然打了个照面。王骏微微一怔，并未开口言语，只轻轻颔首示意。李崇亦颔首作答，二人便匆匆交错而过。李崇不曾回头，余光目送那一点灯火向着西暖阁方向行去。
第22章 疏陈吏治 洞见积弊
归至直庐值房，李崇于案前默然久坐。孤灯摇曳长明，烛花簌簌坠落，案面上积起薄薄一层烛烬。
胸中烦闷郁结无处排遣，他随手取过案头一卷民情卷宗，俯首翻阅起来。
太后近日颇得闲暇，白日之间，常携贺连询车驾造访太原公府。
李崇每随驾同行。銮舆甫至府门，王骏便领着诸子，在府门外跪迎。他夫人刘氏，领着一众女眷，在二门候着，待王骏引着太后与圣驾迈步入内，便恭敬在侧行礼。
入得庭院，王骏神色殷勤周到，侧身在旁引路，面含温笑，一一指点园中花木景致。
“太后请看，这两株山茶乃是江南移栽而来。北地天寒，不宜露天栽种，只能植于盆中悉心养护方能存活。虽不及牡丹雍容硕大，却别有风姿，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莹润透亮。”
太后俯身端详，神色颇为称奇：“此花色泽倒别致，改日你送我一盆带回宫中。”
王骏含笑躬身：“太后若喜爱，稍后便令下人备好，即刻送入宫中。”
“那片娑罗树，是早年西域进贡的树苗。”
太后目光一转，望见一侧藤架，随口道：“府上竟还搭了葡萄架。”
王骏浅笑道：“说来让太后见笑，臣素来偏爱这些花木闲趣。”
二人闲谈宅中细碎琐事，说得太后眉开眼笑，廊间笑语盈盈。贺连询只乖巧跟在太后身侧，缄默不语；李崇随在众人身后，亦默然无言。
闲话片刻，太后示意周遭侍从稍稍退远，转头望向李崇，语气从容平和：“皇上年纪尚幼，耐不住久坐闲谈。我在此与太原公说几句家常，你陪同皇上往园中山亭、水榭闲游片刻，稍后再回来便是。”
李崇躬身行礼：“臣遵太后懿旨。”
贺连询闻言垂手恭立，李崇微微侧身抬手，请皇帝先行。二人带着数名侍卫内侍，转身往园林深处走去，独留太后与王骏二人静立廊下，私下叙话。
连日来，李崇夜夜辗转难安，每每心绪纷乱，便翻检架上历代吏治旧档与四方州郡民情。卷中所载官吏贪墨、苛敛盘剥诸事历历在目，百姓流离失所、生计凋敝之状，字字刺目，看得他心头沉郁难舒。几番深思熟虑，今夜终于铺纸动笔，执起微凉狼毫，缓缓展开封好的空白疏章，笔尖沉稳落于卷首，端端正正写下——《论治吏、定俸秩、肃贪弊疏》。
略一凝神收束心绪，他敛气沉腕，落笔开篇：
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臣闻，治国之本，在于吏治；安民之要，始于官廉。
正写到投入，忽有值守官吏匆匆叩门递进一卷边镇急奏，言道边关要事，须即刻送赴皇信堂面呈太后。
李崇即刻起身，奔赴皇信堂，刚经过内藏库内库后侧回廊，就见几名太后贴身内侍正忙碌不休，一箱箱珍宝器玩、上等狐裘、西域贡锦尽数打包装车，管事太监压低声音叮嘱：“这是太后私库之物，不走尚书省赏赐名录，连夜送往太原公府邸，万万不可声张。”
李崇敛了心神，不曾驻足细看，垂眸提步，径直往西侧暖阁而去。
夜色沉浓，沿路宫灯曳着微弱光晕，西暖阁窗牖间淌出融融暖光，不必细想，便知王骏正在内中侍驾闲谈。
李崇刚要迈步，上前值守宫人即刻快步上前拦阻：“太原公现下正伴太后左右，太后吩咐，不许旁人贸然惊扰。”
李崇道：“臣携北疆边关急奏，军情紧迫，须当面呈递太后，劳烦速速入内通传。”
内侍闻言不敢延误，转身入阁禀报，片刻后便出阁传召他入内。
暖阁内地笼烧得温热，一室暄和。太后早已卸下朝中公服，身着宽松燕居寝袍，一头青丝松松挽起，未缀半点珠钗首饰，安然坐于锦榻之上。一旁王骏垂立躬身，神态从容温和，殿内满是松弛闲适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