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缓步上前，奉上边镇奏报：“启禀太后，北疆边郡来报，塞外小股杂胡趁秋冬草枯马肥、戍防间隙，零星越界侵扰，劫掠乡野民畜，惊扰边屯百姓。守臣恐来年春融后寇扰滋繁，恳请朝廷预调屯垦粮米、增补乡勇器械，安抚边民、固戍边防。”
太后从容接过奏报，摊开细阅了片刻。起初微凝的眉宇，随阅看内容渐渐舒展。她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此乃秋冬边境常弊，不足为惧。你即刻拟诏：其一，令边郡戍军就近巡防清野，驱逐余寇，安抚流离边户，登记被掠民畜，由州府先行抚恤；其二，依所请调拨部分屯垦粮械，补备乡勇戍守，不必调动中央重兵，以免劳师耗财；其三，传谕边将，冬日严加斥候瞭望，严控关隘，待来年开春草青之前，提前布防、规整边屯，杜绝此类零星侵扰反复滋生。”
言毕，她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内侍收好，抬眼看向李崇，神色清明沉稳：“此事关联边民安稳，不宜拖延。你速返回直庐草拟诏文，定稿之后即刻送来此处，今夜便加盖御玺驿传下发，勿等来日。”
李崇一夜几度往返。匆匆回直庐，拟好诏书，又再度来到西暖阁，将拟好的诏书供她阅览。太后细阅了片刻，取来印玺，当即钤了印，命他火速下发。王骏侍立在侧，并不发一言。
这夜更深人静，直庐内烛火独明，李崇正伏案清理白日未竟的公务，门外忽有内侍轻步而入，躬身低声传旨：“中书令，太后召您往西暖阁，有紧要事宜面议。”
李崇随内侍快步趋至西暖阁，一掀帘入内，便见太后身着素净燕居寝袍，立在窗下，神色沉郁，眉宇间藏着几分怒意。
她鬓边不见钗环，青丝松挽，也无妆容。
李崇心底讶异，垂首之际，目光顺势扫过南窗书案的一叠文书。卷页边角未曾压实，微微掀开半幅，纸上密密麻麻尽是百姓联名笔迹。文书下垫着一只已然拆封的皂囊，形制分明，正是地方直送内廷的加急密折封袋。
“你看过定州奏报？”太后面有愠色，指尖轻点卷宗上“张赦提”三字：“张赦提当年剿平巨盗，也算有功之臣，如今一任刺史，竟纵容妻室收贿，与当地宗主勾结，荫蔽千余民户、兼并良田无数，州县百姓流离，仓中赋税十不存三。”
这类直达御前的密折封事，本就刻意绕过整个中枢体系，尚书省尚且无从知悉，中书省更是不曾纳入流转流程。李崇对此事本来一无所知，当即轻轻摇头回话：“臣未曾览阅此件密报。”
太后抬手将这份联名奏章径直递了过去：“你拿去细看。”
封事密折乃是太后独掌的内线情报，向来秘不外示，从不交付任何朝臣阅览。李崇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明白此案分量极重，不敢怠慢，连忙双手躬身，将卷宗稳妥接过。
展目阅去，纸页之上尽是定州百姓血泪诉词，字字控诉刺史张赦提勾结宗主豪强、盘剥乡民、兼并良田的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李崇敛衽整衣，从容躬身回禀：“张赦提坐镇一方、身负牧民之责，不能约束属地豪强，反倒纵容亲党苛敛百姓，早已失了守土安民的本分。依臣之见，不如以回京述职为由，先将此人单独召回朝中勘问，再遣使前往定州核查豪强侵占民产之事，安抚受冤百姓，以安地方人心。”
太后忍着怒火，语气不带有半分犹疑：“你即刻草拟明诏，命张赦提即刻动身入京述职。另拟一道密敕，直接交付廷尉府，派遣干练刑官提前守候在定州边境要道。待张赦提一行人踏出定州地界，不必迟疑，当场将其羁押，待入京师后，暂由廷尉看管。另遴选清正御史持节赴州，彻查豪强侵占、官吏苛敛诸事，务必厘清冤情、抚慰黎民，肃定州一地吏治。”
李崇躬身领旨，当即退下。
不过旬日，被解印摘权的定州刺史张赦提便由驿卒押送入京，拘于廷尉听候讯问。
太后并未即刻召见诘问，只令看管候审，静待御史核查回报。
直至月余后，赴定州的御史携全套卷宗、豪强田册、乡民供词回京复命。太后看到卷宗，怒不可遏，即传旨将张赦提押至偏殿问话。李崇候在殿外，只听得殿内太后厉声斥责之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殿内斥责停歇、侍卫押走颓靡认罪的张赦提，殿门缓缓敞开。太后余怒未消，眉宇间凝着深重沉郁，出声传召立在廊下的李崇入内。
她指尖重重叩在满是罪证的案卷之上，语气冷冽决断：“张赦提身负刺史重任，不思安民守土，反倒纵容僚属、勾结豪强，苛敛百姓、败坏吏治，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你即刻回省拟诏，细数其徇私渎职、祸乱地方之罪，废黜官职，削夺勋爵，流放边郡终身，永不召回。其余定州助纣为虐的豪强，一并清查田产，严加惩处，颁示各州，以儆效尤。”
夜色深沉，内侍奉太后旨意，专程传召李崇至西暖阁觐见。
太后斜倚软榻，案上依旧摊着那份定州旧密折，纸页上百姓血泪控诉的字迹刺目依旧。待李崇行礼落座，她望着案卷久久默然，一声轻叹落满沉郁：“处置张赦提虽能暂平定州民怨，可朕心中清楚，此一桩祸事，绝非他一人之过。”
李崇神色凝重，沉声应答：“此事绝非个案。如今地方官吏无定俸可依，不少人便只能与豪强勾连，靠盘剥乡民填补用度。清廉朝臣家无余粮，子弟樵采度日；州府长官无俸禄养身，便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苛敛绢粟、包庇荫户。此风遍行州郡，早已积习成弊。”
太后眉宇间凝着几分怅然，缓缓接话：“朕听闻司徒高兖身居高位，一生清正，家中却一贫如洗，几个儿子全靠入山砍柴度日，一件旧朝袍穿了数年不肯更换。反观张赦提之流，手握一州权柄便肆意搜刮、贪得无厌。今日罢黜一个张赦提，他日仍会有无数官吏效仿，民间冤苦永无断绝之时。”
李崇闻言，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字迹工整、亲手誊写的奏疏。他躬身俯首，双手捧至御前，正是他月前便悉心草成的《论治吏、定俸秩、肃贪弊疏》。
“此乃臣前日草拟的章奏，早已欲呈递御前。只是念及太后昼夜勤政、国事冗繁，臣迟迟未敢贸然进言。”
太后抬手接过疏卷，指尖抚过平整纸页，就着案头摇曳的烛火垂眸细读。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暖黄光影落在她眉眼之间，映得她神色凝肃沉静。她逐字逐句细细阅览，良久未发一言。
第23章 深帷定策 风起夜廊
李崇静坐一侧，垂首敛息，默然等候太后将通篇疏文细读完毕。
待一字一句阅罢，太后才缓缓拢起奏疏，指尖轻按卷首，语气沉缓凝重：“你这封奏疏，字字肺腑，句句切中当下积弊。天下官吏层层贪墨、肆意盘剥，看似是人欲贪婪，实则病根尽在‘无俸’二字。前朝初定北方，常年征战，府库钱粮大半耗于军备、安抚流民，无暇订立百官俸秩旧制。恒代旧俗素来依靠战利品、封赏、豪强馈赠维持官员用度，代代沿袭至今，便未曾统一拨付固定俸禄。只是时移世易，战事渐少，无战场缴获可分，朝廷又无明文薪饷供给。清官固守本心，便只能清贫潦倒、艰难度日；心术不正者，无薪俸自持、无规矩约束，便顺势依托职权勾结豪强、搜刮百姓。这便是州郡贪弊丛生、民怨不绝的根本缘由。”
李崇垂首而坐，闻言深以为然，语声恳切笃定：“太后洞见根本，一语道破百年积弊。旧制随战事而起，却难承太平之世。昔日朝廷以战功、私馈养官，是乱世权宜之法；如今四海渐安、民生安定，再沿用旧俗，便是纵容乱象、消耗民心。官无正禄，则公私不分，利弊无衡。臣之所以恳请定立班禄之制，便是欲以朝廷正俸养官吏清廉，以严明律法束官吏言行，斩断官豪勾结之根，杜绝盘剥苛敛之弊。以此规整吏治、安定民生、稳固朝局。”
见太后只是默然不语，李崇继续进言道：“贪墨苛敛，其祸不只累及百姓。如今各州郡，皆被世家豪强把持。地方官吏无朝廷正禄，日用花销全靠大族馈赠，就地摊派，自然眼中只有家门宗族私利，全无朝廷社稷之公义。”
“归根结底，在豪门大族眼中，王朝兴替宛如流水，世代相传的家业田产才是万世不移的根基。当世士风，大多重宗族而轻邦国，甚者眼中唯有家族，全无朝廷。此风自魏晋而起，日渐泛滥，既是历代皇权不断衰败之症结，也是中原百年战火不休之根源。”
话音落下，太后方才一贯平和沉静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李崇心中明白：对执掌天下的掌权者来说，黎民疾苦固然值得体恤，却不足以令她下定决心，不惜得罪整个士族阶层、大刀阔斧变革旧制。
唯有皇权安稳、统治基业的存亡，才能真正触动她。
他继续说道：“如今乡野，宗主、都护盘踞一方，与州县官吏互通姻亲、利益捆绑，盘根错节，已成壁垒。天下田地、户籍、赋税，大半落入其掌控之中。此前朝廷颁令军民分治，剥夺刺史兵权财权，看似斩断了封疆大吏的权柄，却未曾触及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