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礼敬示好，安抚一众情绪，随即，话锋平稳一转，不卑不亢，切入正题。
“此番查办的二十余名官吏，绝非仅仅收受薄礼、轻微摊派的琐事。所有卷宗案据，尽可当庭公示。
当初班禄诏令颁行四海，朝廷特意预留一月宽限时日，明文晓谕天下官吏：但凡主动上缴不义之财、终止私下盘剥者，一概既往宽宥。
可此辈逾期之后，依旧大肆贪敛，明知禁令而刻意触犯，绝非沿袭旧例的无心过失。倘若这般肆意枉法的贪墨之徒尚且可以宽赦，朝廷律法，再无半分底线可言。”
“此番总计查办贪墨官吏二十六人，其中宗室旁支子弟四人，世家官员十三人，寒门出身地方僚吏九人，皆是依法量刑。臣所惩治的是贪墨恶行，而非士族官员、宗室宗亲。诸位觉得人人惶恐不安，实则安分履职、不取分毫分外之财的官吏，大可安稳办事，根本无需惴惴。真正惶惶不可终日者，皆是心中有鬼、图谋私利之人，与新法严苛并无干系。”
“朝廷斥巨资为百官发放俸禄，本意便是让各级官吏清廉奉公。倘若一边领取朝廷俸禄，一边照旧盘剥黎民，上下两头获利，新法便沦为一纸空文。长此以往，百姓不堪盘剥，国库耗费空虚，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基。臣锐意执法，不为严刑立威，只为新法切实施行，不至徒具条文，虚耗国库财用。”
说到此处，他再度朝向御座，语气坦荡磊落：“如今诸位同僚恳请撤去臣的督办职权，臣一身荣辱进退，本无足轻重。倘若罢免臣，便可令贪墨绝迹、政令畅通，臣甘愿即刻卸任，绝无怨言。只是臣恳请太后三思：今日若因权贵施压，便罢免恪法办事之臣，来日再有法令推行，百官皆会心存侥幸，遇事推诿、徇私包庇，朝廷政令，将再也无法落地施行。取舍之间，还请二圣圣裁。”
言毕，伏身不语，满殿寂然。
任城王蹙了蹙眉，原本从容淡然的面色，终于添了几分凝重。
沉寂须臾，中书侍郎高澧出列，执笏正色陈奏：
“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室至亲尚不能置身法外，宗室勋贵、世家子弟，焉能特例豁免？今日若徇私宽纵权贵罪责，来日何以取信万民、肃正纲纪？班禄新法本为规整吏治、固本安民，若律法因人而立、因人而异，此制颁行四海，又有何固本安民之用？”
话音未落，殿中又有数名秉持公论的大臣陆续跨步出班，纷纷直言进谏：“国库耗费巨资发放百官俸禄，钱粮皆取自民间赋税。若是官吏依旧贪墨搜刮，岂非视朝廷法度如儿戏？”
“中书令依律而行、凭案定罪，所作所为并无半分过错。朝廷若因勋贵一时私怨，便罢黜秉公守正之臣，非但折损国法威严，更要寒尽天下清廉履职之士的本心！”
针对李崇的诘难声讨，因高澧等臣入局辩驳，转瞬从针对个人的攻讦，演变为新旧两派的政见对峙。
“御批已定的案子，你们屡屡妄议更改，是何用心？”
“莫要诬陷！我等从未敢求推翻太后御笔钦定之案。臣等所言，是日后新政督办，不必事事如此苛酷逼人。”
“律法自有准绳。今日因人求情便徇私宽纵，明日又从严问罪以正法，朝令夕改、宽严无度，国法何以立信？天下何以言公？”
双方各执公理，针锋相对，殿中风浪骤起，紧绷得令人窒息，朝堂一时僵持难决。
第36章 圣心权衡 臣心归正
尚书令崔宽始终缄默不语。
两派唇枪舌剑，攻诘辩驳良久，众人尽数沉浸在对峙情绪之中，浑然没有发觉御座之上的太后全程默然端坐，冷眼俯瞰满堂纷争，不曾开口评判半句；位列百官之首的崔宽，同样静立班中，旁观整场风波，一语不发。
王骏已然察觉殿内气氛剑拔弩张，趁着两方短暂停辩的间隙，缓步出班，从容奏禀：“诸位宗室勋贵，世受国恩，累代拱卫社稷。此番进言争辩，皆是忧心朝局动荡、全然出于公心，并非图谋一己私利。然中书令力行新制，志在整饬吏治、安定民生，行事依律有据，无可指摘。国法威严不可轻亵，只是新法初行，朝野尚难适应。古训有言，不教而诛，是为苛虐。臣拙见，律法不可更改，后续施行之时，不妨多加宣谕教化，安抚各级官吏，循序渐进疏导。”
王骏此言一出，殿内争执之声暂时平息。
太后静坐纱帷之后，默默听完全部争辩，眸光沉静，终于开口定论：
“国法威严不可亵渎。律令既已拟定颁布，朝野百官，自当一体遵从、依规行事。李崇持法公允，此番一众弹劾，朕一概驳回。”
宗室众人闻言面色骤沉，却无人敢当庭抗旨争辩。
她顿了顿，续道：“太原公所言甚是有理。律法既定，然法理贵在周知。此番全国宣谕教化，本属庶务行政之事，交由尚书省总领拟定全套执行章程，尽快呈递上来。”
言毕，太后微微抬手，示意散朝。
殿内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鱼贯退出宣政殿。
散朝之后，任城王奉旨独自前往皇信堂觐见。
太后并未安坐御榻，已然静立殿中等候。
任城王趋步入殿，行君臣大礼。
“王叔免礼。”他腰身刚弯下，尚未俯首，太后已然款款上前半步，亲自抬手虚托，柔声开口。
“看茶，赐座。”她轻声吩咐内侍。
她随即吩咐内侍奉茶赐座，待任城王安然落座，才从容落坐侧位，不以至尊之位居高临下，姿态极尽尊隆优待。
“听闻王叔近月染恙卧养，不知如今身子恢复得如何？”她语气温润平和，彻底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
任城王垂着头，拱手回话：“承蒙太后挂念，又屡次御赐药材、遣御医诊治调理，臣已然大好，无甚大碍。”
太后浅笑颔首：“如此我便放心了。原本打算携皇上一同亲赴王府探视，奈何近来新政事务千头万绪，终日缠身，未能成行。”
“太后心系天下，为国操劳，不必以臣一身琐事挂怀。”任城王谦逊作答。
太后语带感念，缓缓言道：“王叔辅政多年，先帝崩逝之初，朝野动荡，奸佞环伺。若非王叔挺身而出，廓清奸党、安定朝局，我与幼主，断难稳住江山基业。这份擎天功劳，我与皇上，时刻铭记于心，从未有片刻淡忘。”
这番话分量极重，任城王听罢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惴惴，暗自思忖，太后这番褒扬，莫不是有意在旁敲侧击、隐晦敲打他今日朝堂之举。一时讷讷不敢言。
“今日大殿之上，你领衔宗室群臣进谏，直言新法过峻过严。你的苦心，我都明白。”
太后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坦诚真挚，全然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深知，王叔今日仗义执言，并非偏袒宗族亲眷，更不是刻意阻挠改制。王叔素来以社稷安稳为要务，行事大公无私，这份稳重忠诚，我向来深信不疑。”
任城王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端坐席间，静静聆听，方才朝堂争辩带来的烦闷郁结，已然消散大半。
太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调平淡，见解却一针见血：
“外人只道宗室勋贵抗拒新法，皆因思想守旧，眷恋旧日惯例。实则不然。古往今来，多少人倡言改制，满口济世安民、除弊兴邦。实则不过是假借革新之名，趁机独揽大权，拉拢亲信，结党营私，扩张一己派系势力。到头来法度紊乱、民生疲敝、朝堂耗损，唯独主事者权财两得、势力滔天。”
话音入耳，任城王神色凝重，下意识颔首。这番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身为宗室元老，坐拥世袭封邑，区区班禄新法，本就无损他分毫。
“臣本心绝不反对新政。臣在朝为官，本就不求奢靡富贵。倘若新法果真裨益家国、稳固朝纲，臣必定全力拥护。臣只是担心……”
话说一半，他迟疑片刻，终究缄口不语。
“我知你的忠心。”
太后道：“也不止你，满朝文武，对新法，多是观望。这不怪群臣。自古多的是大奸似忠之臣。是非善恶，从来就难辨。”
“文武百官久处官场，见惯了满嘴家国大义，实则暗藏龌龊之辈。自然心有防备。一听说更改旧制、颁行新法，百官心中第一考量，从来不是政令好坏、社稷利弊，而是揣测主事之人是否暗藏野心、图谋权位。”
她不遮不掩，坦然点破人心顾虑：“世家勋贵们惧的，是权臣借改制之名，打压宗室、削夺门阀根基，独揽朝纲；底层官吏们惧的，是新法层层推行，上层得利，却苛责下官；中立臣工惧的，是新旧纷争不休，身不由己卷入党争，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
“朝野抵触，从来不是惧法度更新、旧俗更改。乃是惧人心叵测。”
她顿了顿：“我身居摄政高位，肩负社稷之重。治国如烹小鲜，这般利害深浅，其中暗流凶险，我又怎能看不透、掂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