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王默然良久，长叹一声，拱手俯首：“太后眼界胸襟，臣远不能及。”
太后慨然道：“李崇其人，我自认颇有了解。他绝非你们所忌惮的揽权营私之辈。王叔若信我识人之能，还望谨记一句：日后朝堂议事，政见不合，尽管当庭就事论事、秉公争辩；万万不可暗结私怨，私下设阻掣肘。他若确有疏漏过失，王叔大可直接上封密奏，径直告知于我，切勿郁结于心，辗转猜忌，更不可因他深受重用，而不敢直言。此番新政，既非我一己之私政，亦非李崇一人之主张，乃是为稳固宗庙、滋养万民的社稷大计，群臣皆有谏言之责。”
任城王缓缓起身，躬身深施一礼：“太后肺腑之言，臣定然谨记于心。从今往后，臣鼎力拥护新法。只是一众勋贵旧臣利益受损，心中积怨颇深，恐怕不会就此安分，后续难免再生事端。”
太后微微颔首，语气恳切郑重：“这正是我今日想托付于王叔的要事。江山社稷安稳，本就离不开宗室血脉与开国勋贵的拱卫。但若他们倚仗世代功勋，肆意放纵盘剥，长此以往，终究会掏空国本，于天下百害而无一利，更会反噬他们自身。为社稷长治久安，后续新法落地推行，便辛苦王叔从中周旋，管束宗室子弟，耐心开导诸位王公勋贵。盼内外同心，消弭隔阂，共成改制大业。”
殿外长风凛冽，吹得檐角铜铃阵阵轻颤。
宣政殿外廊下要道，数名官吏早已等候在此，见李崇行来，立刻上前。
“中书令。”
李崇脚步顿住，神色平和：“诸位唤我有何事？”
众人一时欲言又止，片刻后，为首官员拱手正色开口：“今日朝堂，一众勋贵群起围攻，气势汹汹，步步紧逼。大人据理力争，直面谤议权贵，我等全程看在眼里，满心敬佩。”
李崇微微抬手，出言打断：“诸位言重了，推行新法本就是我的分内职守。”
众人眼神坦荡赤诚，语气真切：“中书拟定班禄新法，实实在在，为我辈寒门官吏开出了一条立身正道。”
“往昔朝廷不颁俸禄，默许官吏自筹用度。门阀世家子弟，坐拥田产荫户，衣食无忧，自然可以清高自守；可我们贫寒士子，寒窗入世，一无家业依仗，进退左右为难。自中书推行班禄，为官者有家可养，清廉者得以立身。我等心中无不感念大人恩德。”
李崇方才要开口打断，殿外往来路过的官吏见状，陆续围拢过来。一部分人驻足旁观，另有不少人频频点头，彼此交头接耳，交口称颂赞叹，人声渐渐嘈杂。
不消片刻，群聚之势已成，人群之中有人朗声开口：“日后新政下发、地方督办、吏治清查各项事务，只要大人有所吩咐，我等必定不辞劳苦，倾力奔走，绝不推脱搪塞！”
周遭官吏陆续上前半步，或拱手或欠身，语声错落相合：“我等愿追随大人，共护新政。”
李崇面上依旧温和平缓，抬手虚压示意众人止步安静，语调清淡，却带着不容众人再聚拢相附的分寸：
“诸位一片心意，李某尽数领受。”
“只是诸位皆是大朔朝臣，食君之禄，奉太后号令。班禄新法是社稷大政，绝非我一人之功，更非我私人恩惠。往后只需各守本职、勤政恤民、谨守国法，便是对新政最好的成全，不必追随于我。方才的话万万不可再说。”
一众官吏闻言皆是一怔，片刻后才纷纷垂首颔首。
高澧经过一旁，正见此景，脚步微微顿住，几番意欲开口，斟酌半晌终究缄口不言，片刻后便径直移步离去。
第37章 刻意疏淡 制衡人心
高澧步入玉堂后舍，向李崇逐项禀报手头公务。
高澧年逾四旬。
虽然此前三省合议上，勋贵们讥嘲他仕途不得晋升、半生庸碌，实则在这个高门士族把持的朝堂，寒门出身，四十来岁官居中书侍郎、中书省副贰之位，已然是寒门仕途的顶峰，绝算不上碌碌无为。
至于李崇，本就不在寻常比较范畴之内。
倘若以李崇的晋升轨迹作为标尺，那满朝文武，尽数算得上升迁缓慢、碌碌无为之辈。李崇的晋升速度，哪怕是顶级士族子弟也难以企及。毕竟尚书令崔宽，也是四十五岁才官拜中书令，年过五旬，才登顶尚书令。素来深得太后信赖倚重的太原公王骏，四十有余，也仅仅官拜吏部尚书。二人都是高门世家出身，才德圣宠无一不备。
拿李崇来贬低高澧，属实是勋贵们强词夺理。
入朝为官二十余载，历经三朝，早在太后临朝称制之前，高澧便已然供职中枢。李崇入仕中书数年来，二人朝夕共事，向来公私分明，除却朝堂公务，从未有过半句私下闲谈，素来疏离有度。
待到公务尽数禀明，高澧却并未即刻告退，立在原地，双唇几番翕动，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李崇抬眸留意到此状，从容开口：“高侍郎，莫非还有其余要事？”
高澧道：“那日三省合议，多谢大人秉公持正，为下官分辨是非。”
此事已时隔数月，李崇淡淡摇头：“高侍郎本心为公，本就不该无端受辱非议。我不过实话实说，不必言谢。”
高澧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坦荡：
“这些年，中书省内外，朝野上下，对大人颇多流言蜚语。下官冷眼旁观，未曾替大人辩白。一来，是心知大人不喜私下交结，向来不屑对外辩解市井流言；二来，也是畏惧人言，怕被同僚讥讽有意谄媚，攀附上司；三来，不怕大人怪罪，下官早年确实受坊间流言蛊惑，暗自觉得大人是承蒙太后恩宠才平步青云，心底难免存有几分不平与妒忌。但这些年朝夕共事，下官早已明白大人的才干和为人。往日下官心思褊狭，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李崇闻言莞尔：“人之常情，何怪之有？流言蜚语，无足轻重。去忙公事去吧。”
高澧郑重一揖，从容告退。
暮色沉沉，宫灯沿御道次第亮起。白日宣政殿的朝堂争执虽已落幕，朝野深处的暗流却未曾平息。
内侍持旨快步赶赴中书省，低声传谕：“太后召中书令，即刻赴皇信堂觐见。”
皇信堂内，烛火融融，案头堆叠着满册卷宗，褪去了朝堂的凛冽肃杀，只余下内廷独有的沉静威仪。
太后端坐案前，见他入内，抬手命左右内侍尽数退至廊下。
殿中瞬间清寂，唯余君臣二人。
李崇规整衣袍，垂首躬身行礼：“臣参太后。”
“免礼。”
太后缓缓起身看向他，语气平和温和，直入正题：“今日朝议的场面，你亲身经历了。不过稍加约束，依法惩戒几名宗室子弟，一众勋贵便气焰滔天，聚众发难。任城王亲自上疏，满朝锋芒已然尽数指向你。”
李崇道：“臣无所畏惧。”
太后道：“世家勋贵，本就不在乎新法利弊、社稷民生，而是一心认定，你是仰仗我的恩宠，在肆意弄权，打压旧勋。无论你行事如何公允周全，他们都会罗织罪名、刻意刁难。任城王此番上疏发难，看似针对你，实则是在试探我的立场。”
“我虽然在朝堂上维护了你，但他们绝不会甘愿认输。”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严肃：
“新政新法，尺寸不可轻让。我交付于你的权力，绝不会收回。只是朝局需要制衡。倘若朝野上下皆认定，朝堂之内唯你权势滔天，一介寒门臣子，声势凌驾全体勋贵世家之上，那改制便不再是整顿吏治、普惠万民，而是寒门与士族的权势争斗。如此一来，新法必然举步维艰，处处受阻。这般举世侧目，万众敌对的处境，于新政无益，于你自身，更是大祸隐患。”
太后话锋一转：“中书侍郎高澧，乃是我亲手拔擢。此人沉稳持重，行事刚正务实，连同一众寒门僚属，皆身怀才干、心系改制，我心知肚明。只是你与他，乃至中书省诸位官吏，万万不可往来过密。”
寥寥数语入耳，李崇心口猛地一沉。
他心中透亮，深宫之中从无半分隐秘。白日宣政殿廊下，众僚簇拥追随的景象，想来早已经由各处眼线、内侍尽数递到她面前，分毫未漏。
李崇收敛心绪，面容沉静，躬身肃立：“臣谨记教诲。”
太后静静凝望着他，眸光之中，既有赞许他洞悉利害、清醒自持之意，亦暗含几分体恤他前路步履维艰的恻隐：“班禄改制，触动宗室世代私利，勋贵心中积怨早已根深蒂固。今日廷辩，已有不少朝臣纷纷出言，袒护于你。寒门僚属同心向你，在你们看来是公义相惜，可在外人眼中，便是中书长官笼络下属、私树派系。在勋贵眼中，你们已是朋党。”
“朝堂权衡，向来只论形迹，不问本心。你身居中枢要害，手握改制权柄，最忌声势过盛、人心归附。”
片刻静默，她语气沉定，予他全然的兜底与庇护：“你只管放心大胆推行改制。日后宗室若有弹劾谗言、构陷非议，自有朕一一压下，护你新政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