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行迹分寸，需你自持自律。你与高澧人前公事公办、刻意疏淡，公私两分，方能避尽朝野嫌疑，护住新法，也护住你自身。”
李崇垂首躬身：“臣谨记在心。”
太后目光沉沉望向他，复又开口：“自今夜之后，朕不会再单独召你入内议事。往后若有紧要文书需深夜呈报，交由殿中令史代为递入即可，你不必独自前来觐见。”
李崇心头重重一沉，抬眼望向烛火映照下的太后，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却没有半句辩驳，只深深低头躬身一揖。
“臣遵旨。”
太后看着他垂落的肩头，眸底一丝怜惜转瞬掩去，重归帝王该有的冷静淡漠，轻轻挥了挥手：“夜色已深，你回中书处置公务吧。往后朝堂相见，只论朝政，不必多言私语。”
“是。”
李崇再不多留，转身缓步退出皇信堂。
殿外夜风微凉，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一路行至中书省，衙内早已人迹寥寥。
李崇独坐玉堂后舍，望着灯烛，还有案头堆叠的卷宗，静默片刻。
他传来衙吏，问道：“高侍郎还在署中吗？”
衙吏道：“高侍郎和杨侍郎正在一起议事。”
李崇淡淡开口：“叫他们一起过来。”
衙吏领命退下。
片刻之后，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高澧杨盈二人并肩跨入厅堂，齐齐向李崇行礼。
李崇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太后今夜单独召我觐见，特意提点告诫：你我台省同僚，若是往来过近，必会落人口实，被冠上结党揽权的罪名。往后各人政见，只可于朝堂公议，一应公务于官署正厅当众处置，严禁闭门密谈、私下交游相聚。你二人务必严加管束麾下吏员，上下一体恪守分寸。平日履职，当秉公办事，切勿彼此攀附、交口称颂新政，惹人猜忌。”
他语气微顿：“此外，你二人更要严于律己，同时管束各自府邸家眷仆从。禁止眷属之间互相拜访宴饮、馈赠礼品，不可借着内宅情面，暗通消息、人情往来。一旦有违，必严惩不贷。”
高澧、杨盈闻言，皆神色凛然：“下官谨记。”
李崇随即又补了一句：“太后有谕，自此往后不会再单独召我入内议事。日后深夜有紧要文书呈报，一律交由令史代为递入。御前一应诏令、承旨，严格遵循三省流程，统一经门下省转递，由你二人先行接收、备案，再转交中书筹划办理。”
“大人，这是为何？”
高澧、杨盈听罢，顿时都面露震惊之色。
杨盈当即直言：“大人，此事未免太过不妥！如今改制千头万绪，不少内情繁杂隐秘。往后无法入宫当面禀奏，诸多机要事务，实在难以顺畅沟通斟酌。朝野上下，皆会认为大人失了圣眷，于大局极为不利。”
高澧语气审慎道：“政令往来尽数经由门下、我等次官中转，周转繁琐暂且不论，紧要军情、突发争端，层层递送极易延误时机。不知太后此番安排，究竟是出于何等考量？”
李崇心下微微一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茫然惶惑。
他隐约明白，太后如此安排，大概和今日任城王上疏弹劾有关。可他反复思忖，依旧不解，为何太后要严苛到不留一丝余地。
高澧与杨盈的担忧，句句属实，绝非杞人忧天。但他身为上官，此刻不能流露迟疑困惑，只能强作沉稳淡然。
“太后执掌全局，自有深远筹谋，非你我所能尽览。我等只需谨遵旨意，依规办事即可，不必过度揣测焦虑。”
高澧、杨盈虽心有不解，但见他面色如常，也只得告辞离去。
第38章 宗族私请 寸迹不逾
自新政推行以来，朝野侧目，登门攀附、私行馈送李家者络绎不绝，只是尽数到了门房便被挡回。
这日午后风清，庭前花木静垂。
郑晗正坐于窗下督导儿女读书，外间仆妇轻步入内，低声回禀：“夫人，李二伯来了，在前厅等候。”
郑晗略微皱眉，片刻敛了神色，起身移步前厅，以晚辈之礼相见。
“二伯公今日得空前来，不知有何事宜？”
李二伯端起茶盏，并未饮下，面色算不上好看，落座便带着几分熟稔的倨傲，开口便带着刺：“你家这府门，可比皇宫还难进呢。”
郑晗面上含着浅淡笑意：“二伯公哪里的话，家中自然随时欢迎二伯公前来做客。只是伯峻公务繁忙，整月多半不在府中。我一介妇道人家，按规矩不便私会外客，诸多礼数，还望体谅。”
李二伯摆了摆手，不愿周旋这些客套，身子微微前倾，直入正题。
“今日我来，也不是串门闲话。我有一位旧日相交的故人，在郡县为官。一时糊涂，犯了些许过失，如今案子递到三省，眼看就要被问罪罢官。”
“此人本性不坏，不过是地方旧俗沿袭，一时不慎有了疏漏，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如今家中老小皆仰仗他俸禄过活，一旦罢官获罪，一家上下，便绝了生计。他知晓我与伯峻是同族骨肉，托我过来求个情。你便替我回去转告伯峻，看在我的薄面之上，网开一回，从轻处置。”
郑晗面露难色：“二伯公，莫说伯峻常年滞留官署，便是我，也难得与他说上几句私语。就算是我能够见着他，朝中公务，我一介内眷，半句也不敢妄言插手。”
“你这性子也忒软弱。”
李二伯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颇有些不以为然：“你们乃是结发夫妻，枕席间私语，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他若是敢对你不好，我替你做主。”
“二伯公言重。”
郑晗神色沉静：“并非我不愿开口，便是真的转述，也只会惹得他动怒，此事他断然不会应承。”
李二伯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声带上几分怨气：“自从他身居高位，我们这些同族亲眷，何曾沾过半分恩泽？想当年他父母早亡，孤苦伶仃，全靠我将他拉扯养大。如今得志显贵，便这般忘恩负义！先前求他给亲侄子谋份官职，他便一口回绝。今日不过求他宽待下故人，依旧半分情面不肯通融。世间大族，谁家不是一人显贵，宗族沾光？偏偏就他这般冷酷自私。”
郑晗面色微微泛红，神态顿时窘迫：“二伯公，并非晚辈刻意推诿，实在是此事万难应允。伯峻的脾性，二伯公也不是不知，府中外客一概不见，任谁前来，也半分通融不得。”
“罢了罢了！”
李二伯怒气上涌，霍然起身，挥了挥手，语气满是愤懑讥讽：“知道你家的门槛高，我们攀附不起。以后我们不再登门便是。”
话音落毕，他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径直拂袖离去。
郑晗立在原地，眉宇间笼上一层沉忧。
隔日，李崇归府。刚踏入内院，郑晗便迎上前，神色忧虑：“昨日二伯公登门了。他有个旧日熟人犯事将被治罪，托我代为向你说情，求手下通融一二。我几番婉拒，他心中不快，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我心底着实不安。”
李崇听罢，眉头当即蹙起。
郑晗继续低声道：“朝廷以孝治天下，宗族伦理，最为世人看重。纵然你幼年时，他待你多有刻薄，可终究未曾将你逐出族门，供过一口衣食。倘若他在外四处宣泄怨愤，到处传言你忘恩负义，于你在朝中的声望大为不利。”
李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往后你按月差人，给他家中多送些缎帛粮米。过几日，我也抽暇亲自登门探望一番。”
郑晗无奈轻轻摇头：“何尝不曾送。缎帛粮米月月按时供给，礼数从未亏欠，还要这般登门纠缠不休。”
李崇长叹一声：“我身为晚辈，又身居朝中要位，万千目光盯在身上，万万不能宣扬尊长的过失。一旦出口，不论是非曲直，都只会落得忘恩负义、不敬尊长的罪名。以后粮米绢帛，再多添他一份。”
过了几日，李崇抽暇，专门前往李二伯家中。
车马停在巷口，消息传进门，李二伯方才还在屋中跟家人抱怨李崇凉薄自私，听闻李崇亲自登门，吓得立刻收了怨怼。
慌忙掸衣穿鞋，快步迎至门外，脸上怒气一扫而空，堆起满脸谦恭笑意，双手拱手作揖，语气格外殷勤：“伯峻怎么亲自登门，真是稀客，快请进！”
李崇一身常服，并未穿戴官袍，见到二伯，当即上前，依宗族家礼拱手行晚辈之礼：“近日朝中公务繁剧，未能常来探望二伯，实在失礼。”
“哪里哪里。”李二伯热情洋溢，满脸堆笑，“伯峻是大忙人，哪里能成日来我这寒舍。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李崇微微颔首，并不多作寒暄，转头示意随行仆役，将几箱缎帛礼物抬入院中。
李二伯见他礼数如此周全，心中暗自得意，只当是自己那日一番诉苦，终于逼得李崇低头，连忙侧身相让，将人引到庭中厅堂，忙不迭唤家仆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