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立在门外，心中踌躇不安。车珞接过他手中灯笼，压低声音道：“舍人只管入内，太后在暖阁等候。”
说罢，车珞对着门缝低声通报一句：“李舍人到了。”
语声极轻，可在寂静深夜里依旧清晰入耳。话音刚落，木门自内推开，一名梳双髻的贴身宫女侧身行礼，引他入内，随即转身合上阁门，隔绝了外头夜色。
暖阁四角各立一盏雁鱼铜灯，光晕柔和，敛而不散。正中央陈设一尊鎏金长信宫灯，漫洒一室温光。
厚重的锦绣帷幔垂落，将暖阁分隔为前后两区，内侧寝处，仅露出漆木围床的一角。地面先铺干爽的莞草席，其上再铺华贵织锦地衣，四隅以青铜镇席稳稳压实。
临窗安放软榻，案上堆叠着典籍奏章。屏风前单独固定着雕花棋案，案面嵌一方玉石棋枰。此刻太后正独坐棋案旁，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棋盘上的棋子，神色悠然。
她长发大半松垂，仅以一支羊脂玉簪随意绾起，未梳郑重朝髻。身着白纱縠交领广袖薄襦，外罩一层浅青透纱披衫，下曳素色垂髾长裙，腰间仅系一根素绢软带，坠一小块白玉压襟，褪去白日朝堂的庄重威仪，一身闲散柔和。
听见脚步声，太后回头望见他，缓步走下榻来，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这般深夜将你召来，不曾扰了你歇息吧？”
李崇耳尖微热，垂首躬身：“太后传召，臣万死不辞，何谈惊扰。”
“今夜本是你轮值守庐，料想你夜里无事，便让人请你来，一同用些宵夜。”
李崇心中愈发惶恐，垂手侍立，不敢随意落座。
第5章 暖阁酒阑 一念踟蹰
屏风之后设一张长食案，宵夜早已备妥：一壶陈年酃酒，一碟熏制五味鹿脯，一盘外酥内软的宫廷胡饼，另有一碟蜜渍青梅佐酒。碧色玉觞酒盏中已然斟满美酒。太后率先入席坐定，李崇敛衣屈膝，谨守分寸，侧着身子落座。
太后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抬眸看向他：“伯峻平日里酒量如何？”
“臣酒量浅薄，不善饮酒。”
说罢，他双手捧起玉觞，仰头将杯中酒尽数饮下，以示恭敬。
太后见了含笑问道：“此酒滋味如何？”
“清洌甘润，酒香绵长柔和，确是佳酿。”
她抬手拢住宽大袖摆，执起酒壶，亲自为他满上一杯：“这是陈年酃酒，搭配蜜青梅一同入口，最是解腻适口。”
话音落，她又自饮第二杯，拿起竹箸夹起一块鹿脯细品。李崇亦跟着举箸，小心翼翼取了少许吃食，鹿肉醇厚鲜香，在齿间缓缓散开。
太后望着他拘谨端正的模样，轻声笑道：“伯峻平日里太过持重肃穆，我极少见你展露笑意。”
“臣身负中枢公务，需谨守本分，不敢肆意嬉笑失仪。”
“那伯峻闲暇之时，平日里有何消遣？”
“臣无旁的嗜好，空余之时，唯有展卷读书。”
“近来在读何典籍？”
“近日常翻览《三国志》。”
太后闻言眼中一亮，笑意更深：“倒是凑巧，我这几日，也在读此书。”
李崇垂眸，面上生出几分愧色：“臣才疏学浅，不敢与太后论史。”
太后看出他心底拘谨，爽朗一笑宽慰：“此处唯有你我二人，不必拘守朝堂礼数，不过闲话闲谈，无妨。”
李崇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臣通读三国史卷，每每读到昭烈夷陵一败，心中常觉惋惜。”
太后听罢，眉宇间亦浮起憾色：“昭烈为报云长之仇，一时意气用事，兵败困守白帝城，含恨而终。孔明鞠躬尽瘁，六出祁山，最终病逝五丈原。我每读至此处，心中皆是怅然。倘若昭烈能隐忍克制，不逞一时之怒，兴复汉室大业，何愁不成？”
“可若是那般隐忍权衡，事事兼顾利弊，那便不再是世人所知的昭烈了。”
太后轻轻颔首，深有同感：“昭烈能得孔明一生倾心辅佐，何其有幸。只可惜这世间，再无第二个孔明。”
她目光沉沉望向李崇，语气骤然认真，一字一句问道：“伯峻，你可愿做我的孔明？”
这一句问话落在耳中，石破天惊。
李崇心神巨震，当即离席伏地，深深叩拜：“臣蒙太后知遇，恩重如山，无以为报，此生愿为太后奔走驱驰，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太后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声柔和：“伯峻不必行这般大礼。往后私下独处，你我不必死守君臣礼节。”
二人继而纵论朝局民生。太后言谈爽利，学识渊深，不好矫揉造作，旁征经史子集，洞悉天下弊政。畅谈许久，言语投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不觉夜深，一壶酃酒已然饮尽。
太后酒意上涌，双颊酡红，伏在食案之上，宽大衣袖沾了不少酒渍。李崇本想传唤殿外内侍，又恐深夜惊扰旁人，只得小心翼翼伸手搀扶，引她往后间围床歇息。
穿过垂落的锦绣帷幔，抵达床榻，他轻手轻脚服侍太后卧下。见她面色潮红，似有不适，又折返案前，倒来一盏温茶。
他侧身在床沿坐下，轻轻托住太后后背，小心翼翼喂她饮下温水。
太后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宽大粗糙的手背上，牢牢握住，低声吩咐：“伯峻，今夜你不必回去，留下来陪着我。”
李崇心头一震，一身酒意瞬间醒得干净，下意识便想抽回手掌。
她抬眸，眼底漾着温柔水光，静静望着他：“伯峻是心中不愿？”
李崇生来敬畏她手握生杀大权的威仪，不敢直白违逆，喉头发紧，脱口而出：“不……并非不愿……”
太后脸颊泛着酒后红晕，轻声追问：“莫非是嫌我容貌不及旁人？还是嫌我年岁长你许多？”
“臣绝无此意。”
“那你为何这般犹豫？”
李崇惊魂未定，僵坐床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见他迟迟不语，太后索性撑起身，双臂环住他腰身，脸颊轻轻偎靠在他肩头，语声绵软直白：“我心悦伯峻。”
她言语之间，满是恳切真挚。
李崇只觉胸口一热，一股暖意漫上心头。
得她这般剖白心意，他焉能毫无触动。可君王的情意，又岂能尽信。
昔年弥子瑕得卫灵公盛宠，二人游园，弥子瑕摘下桃实，咬过一口，便将余下半枚递与卫灵公。那时卫灵公满心欢喜，赞叹道：“弥子瑕何其爱我，竟将甘桃分予寡人。”
待到弥子瑕色衰爱弛，卫灵公追究旧过，反倒斥道：“弥子瑕昔年将食过的桃予我，实属大不敬。”
人心恩宠翻覆，大抵便是如此。
然而这番计较思量，他断不能向君王明言。
她见他一味不语，抬眸，目光凝望着他眼底：“你心里可喜欢我么？”
李崇神色难掩窘迫，低声道出难处：“臣……臣家中已有妻室，膝下亦有儿女。”
谁知太后听闻此话，反倒噗嗤一声轻笑，抬手温柔抚过他的脸颊：“这有何妨？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我从不计较这些。”
说罢，她先是轻轻吻过他面颊，而后凑近，落于唇畔，轻声软语央求：“今夜只陪我一夜，好不好？”
李崇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低声回道：“臣出身微贱，区区寒门小吏，怎敢亵渎太后清誉，有损皇家圣名。”
太后见他执意推辞，神色慢慢冷了下来，整一整衣衫缓步走下床榻。面上笑意尽数褪去，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她背对着李崇，在暖阁中徐徐踱了几步，似是暗自思忖心绪。半晌，才侧过头淡淡瞥他一眼，语声冷淡疏离：“也罢，你且回去。”
李崇心头一松，连忙伏地叩首谢恩。
太后转身步出帷幔，扬声朝外唤内侍。门外值守之人应声而入，她淡淡吩咐：“去知会车珞，护送李舍人返回西省直庐。”
一路回直庐，李崇心绪纷乱。
灯影沉沉，辗转难眠，一整夜心底惴惴不安，始终盘旋着暖阁之中的事，心绪纷乱如麻。
直至天明，交了班，李崇方才离宫归家。
踏入院门，天光微明。妻子郑晗正在内室为幼子整理衣衫，见他归来，连忙端来温水伺候他净面，又伸手替他卸下官服，正要张罗膳食，却见他一身倦怠，径直倒卧床榻，转瞬沉沉睡去。
郑晗心中不安，只当他是公务劳累染了不适，坐在床沿伸手探探他额头，温度平和并无发热，只能暗自忧心，不敢惊扰，静静守在一旁。
李崇一觉沉眠，直至夕阳斜照窗棂方才睁眼。郑晗正坐在榻边，就着落日微光缝补孩童衣衫，见他醒转，当即放下针线，满脸关切：“总算醒了，自晨起至今水米未进，看你睡得沉，我便没敢唤你。”
李崇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语声疲惫：“昨夜在宫中饮了些酒，醉得厉害。”
郑晗闻言微惊：“昨夜原是你轮值守庐，宫中怎会赐酒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