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不愿细说深宫暖阁那番纠葛，只含糊带过。郑晗心思细腻，瞧出他满腹心事，却也识得分寸，不多追问。
李崇望着妻子温和憔悴的眉眼，心底忽然生出一重深重忧虑，低声开口：“倘若来日我获罪罢官，甚至身陷囹圄，你与一众孩儿，该如何度日？”
郑晗闻言脸色骤然发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惶急问道：“出了何等祸事？夫君为何突然说这般丧气话？”
见她惊惧不安，李崇心中顿生不忍，放缓语气宽慰：“并无实事，只是朝堂风波无常，为官之人难免起落，一时胡思乱想罢了。”
郑晗紧紧握着他的手，眼底一片坚定：“我从不奢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家安稳相守。自古嫁鸡随鸡，无论你贬谪何处，或是清贫落魄，我都相随左右。纵使沿街乞食，我亦提着食碗伴你同行。”
李崇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低声叹道：“无妨，只是我随口妄言，不必放在心上。”
可心底那层惶惑久久不散。昨夜他驳逆太后心意，分明惹得她不悦，想来往后仕途定然举步维艰。他暗自忖度，最坏不过削职还乡，虽不至于为此丢了性命，可家中七口人全靠他廪赐支撑，一旦丢官，阖家生计便无从着落。
第6章 流言暗涌 宰辅之望
谁料一连数日，宫中并无半分冷遇。
太后一如往日，照常传召他入皇信堂议事，中枢公文、重要诏命尽数交由他经手草拟，待他的态度温和亲和，与从前并无两样。时常议事至暮色深沉，依旧留他御赐膳食，丝毫不见那日暖阁中的疏离冷淡。
悬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这日李崇携定稿草本，前往吏部核对签押。
吏部通事吏引他至签押房门外，躬身向内通传：“尚书大人，中书李舍人在外等候。”
屋内传来平缓一声：“宣他进来。”
李崇敛衽垂首，缓步踏入房中。室内四壁堆满卷宗册籍，沉水香烟袅袅缠绕，氤氲一室沉静。王骏一身紫纹二品官袍，正俯身伏案批阅各地文卷，闻声抬眸，将手中狼毫轻轻搁于砚台，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上前落座说话。”
李崇躬身深揖，将手中草本双手奉上：“尚书大人，此乃本次郊祀大典总仪注草本，附带扈从百官名册。尚书仪曹已定全程礼制班次，下官依其规制草拟成文，惟名册内百官品秩、随驾准入资格，需吏部勘核定准，特来呈请大人核验签押。”
王骏伸手接过卷册，垂眸一页页细细阅览。
浏览之间，他看似随口问起旧事：“你是皇兴三年经陇西郡守范雎举荐入仕，初任诸曹令史，前年方才调入中书省，是吗？”
“正是。”李崇垂首应答。
“你当初呈上的《经世十策》，太后曾特意取来与我一同阅览。”王骏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可知太后是如何评说你的？”
李崇心中惶恐，连忙拱手：“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揣测太后评价。”
“太后言你胸藏经世远略，有调和社稷之才，可与古时管仲相较，日后足以身居宰辅之位。”王骏放下卷册，语气恳切，“我在吏部任职多年，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太后这般盛赞谁。”
李崇连忙躬身谦逊：“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王骏缓缓自案前起身，走到他身前，亲手将那份草本交还至他手中，目光深重：“伯峻，你的前程远大，不可自困于心结。”
见他神色仍有郁结，王骏语重心长开导：“我侍奉太后多年，深知她素来惜才重能，行事自有难处，外人诸多流言，未必是实情。那日暖阁之事，你不必耿耿于怀，往后只管实心办差、尽忠王事即可。”
李崇心下一惊，难以想象，王骏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李崇抬眸望向他，满心疑窦，不由问道：“大人为何特意同下官说这些？”
“为臣者，本就该为君上分忧，体察上位者苦衷。”王骏神色坦然，缓缓道，“太后决断明达，宽和知人，乃是英明女主。能得她信任倚重，是你我身为臣子的幸事，日久天长，你自会明白其中道理。”
说罢，他轻轻抬手示意：“公务既已核对妥当，你便可回去了。”
李崇看向手中草本，迟疑发问：“这份底稿无需再删改修正吗？”
“名册内百官品秩、随驾资格均已核验无误，并无疏漏。礼制文稿自有仪曹审定，你可将整套卷宗带回，交由仪曹誊录正本、钤盖官印，再按流程颁行各司即可。”
郑晗身怀身孕，腹胎日渐隆起，身子愈发笨重。纵使步履维艰，依旧日日强撑着打理家事、照拂稚子，从无半分懈怠。
李崇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终究分身乏术、无可奈何。
自擢升中书舍人、执掌仪曹机务以来，他公务繁剧至极，几乎无一日得闲。每日寅时天未破晓，夜色深沉、阖家熟睡之际，他便需起身入署赴直。
西省一众中书舍人，平日只在宫掖衙署处置常规文书。唯独李崇深得太后信重，日日御前随侍。但凡军国重诏、朝堂正式诰命文辞，太后皆指定由他亲自执笔草拟。
这般破格任用，自然引得西省其余舍人暗自心生不平。
待到白日衙事落幕，几位轮值清闲的中书舍人并未立刻归府，聚在西省廊下纳凉闲谈，话锋不自觉便落到了李崇身上。
“中书分工，本有定制，军国诏诰轮值草拟，原是我等舍人共同的差事。如今倒好，但凡御前机要文书，一概交由李崇一人执笔，我等反倒只能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寻常牒文。”
“谁让他日日御前随侍，深得太后信重呢。圣意如此，我等纵然心中不甘，又怎敢多言。只是这般独揽机要，长此以往，西省分工形同虚设。”
几人正低声絮叨，杨盈缓步自廊尽头走来，听闻几句闲谈，连忙放轻脚步上前轻声打断，神色带着几分谨慎。
“诸位还请收声。此地紧邻衙署过道，往来吏员络绎不绝，这般非议机要任用，若是不慎传入内廷，非但于事无补，反倒容易落下妄议圣断、嫉妒同僚的罪名。”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了言语，不再议论。
廊下渐渐恢复清静。不多时，李崇抱着一摞待整理的礼制卷宗从内衙走出，方才几人的闲谈碎语，其实已经隐隐飘入他耳中。
他面上不起波澜，既未上前辩解，也不曾面露愠色，只是微微垂眸，径自走向西省深处的值庐。
凡与仪曹相关的礼制卷宗，也统归他汇总润色定稿。白日御前公务繁杂，无暇细细梳理，往往等到暮色垂落、百官散衙归府之后，他才独自留守西省直庐，连夜伏案整理文稿。
中书官员留宿衙署本是定例，可他不同于旁人轮次宿直，常常昼夜连值，不休不歇。
他这般无休止的操劳，并非全然因为独揽机要，实则也和太后的理政风格密不可分。太后秉性缜密，极重细节规制，素来厌弃诏诰文风参差、字句疏漏。一众舍人皆在中书外省轮值草拟文稿，各人文笔深浅、礼法熟稔程度不一。
太后特意特许李崇常驻宫禁之中的中书内省，时常命内侍将外省递进的机要章稿送至内省，私下交由他复审勘改，统一文辞体例之后，再重新递进御览。
如此一来，李崇无形之中身兼数职，既要独自草拟军国重诏、筹划仪曹礼制卷宗，还要时不时替一众同级同僚勘误润色，公务压力自然远非其余舍人可比。
最疲累那一回，他足足二十日未能归家半步，夜夜宿于西省直庐。公务堆叠如山，连宵伏案、提笔不辍，数日夜不曾安稳合眼。实在困顿难支，便伏案小憩一个时辰，睁眼又即刻起身理事。
每每出宫归家，他皆是神思飘忽、脚步虚浮，整个人如坠云雾。甫一上马，浓重倦意便席卷全身，双眼再无力睁开。回到家中更是沉沉昏聩，沾床即眠，浑然人事不知。
郑晗每每端来温水，替他褪去靴履、卸下官袍、擦拭面容，他自始至终沉眠不醒。望着丈夫疲惫憔悴的眉眼，郑晗满心皆是疼惜，唯有默默照料，从无半句怨怼。
这日，李崇已然连儤两宿，昼夜未得安歇，眼底青黑深重，身形疲敝。尚未得片刻休憩，传旨内侍又至，催他即刻入皇信堂见驾。
入殿议事不过数句，太后目光微凝，忽然留意到他身上衣袍依旧是前日当值的旧衣，不由转了话头：“你昨夜不曾更衣歇息？”
话音落，她鼻尖微辨，浅声道：“身上都沾了尘劳气息。”
殿内内侍、近臣环立在侧，此言一出，李崇登时窘迫至极，脸颊唰地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他连日宿直官署，值庐规制简陋，并无沐浴净身之所，仅有小小铜盆，每日只能草草擦洗手足、拂拭尘灰，根本无从整肃仪容。
他只得垂首局促解释：“臣连日连宵儤直，公务冗繁，无暇归府换洗衣衫，故而如此，失礼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