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取过逐年考评簿册，太后手持本次考核名次名册，二人逐一对照人名细阅。
太后指尖忽然点定其中一卷文书，语声沉静严明：“你细看此人，往年州中刺史连年给他评定上等，看着倒似是勤恳得力的官吏。可此次朝廷统一结业大考，他对新法实务一无所知，足见往日考评，皆是刺史碍于当地士族情面刻意虚抬。”
她淡淡冷嗤一声：“仅凭地方呈上一纸考评，根本看不清地方主官的本心。这般虚实相悖的案卷积攒得多了，何人秉公据实，何人徇私包庇，朕心中一清二楚。倘若朕只依靠州县上报的考课簿册决断任用，反倒会把这等庸碌之辈派回地方推行改制，留下无穷后患。”
她指尖轻叩那卷不实簿册，缓声疾言道：“此人不通改制要务，断不可遣回州县主事。待讲习结束，将他调往州中闲散差事，终生不得经手田户赋税。”
“至于该州刺史，朕将下敕诘问，削其本年考课等次，另遣巡官前往全州复核所有属吏考评。往后各州上报考课，皆需附上实干凭据，若再有这般名实不符之事，绝不轻饶。”
李崇静静立在一旁，垂眸细看案上两两对照的卷宗名册，心底由衷生出几分敬佩。
“天下诸多君主，多半都厌弃案牍琐碎，地方呈递的考课文书大略一览便草草应允，何曾有人肯如太后这般，花费整夜光阴，逐年逐人比对核验。”
太后只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你我皆是同样的性子，凡事认真。他们暗地里诉苦，说我行事严苛，锱铢必较。我岂愿自讨苦吃？只是手握权柄，不得不慎之又慎。世人皆以为，执掌天下，靠权柄威势便能压服百官。却不知，权力只能让人表面畏惧，难令人真心归服。百官忌惮朕，非畏朕手中权柄，而是清楚天下诸事皆瞒不过朕。若是朕疏于细查、轻易受人蒙蔽，群臣非但不会安分守礼，反倒会处处寻机欺瞒，借朕权柄成全一己私心。唯有朕万事洞明，他们才不敢阳奉阴违，心存侥幸。”
二人对着满纸密麻官吏名册，一一核验虚实，细细斟酌分派事宜。
第63章 烛案同眠 旧绪萦怀
处置完一众佐吏的分派规划，太后旋即于烛下铺开各镇戍驻防详图，语声沉静：“三长之法触动大族根基，隐患不得不防。世家盘踞、极易生乱的州县，需暗中调拨轻兵就近驻守，设为屏障以备缓急。”
“大局动荡我并不忧心。”
她略一沉吟，缓缓拆解军中规制：“当年我特意拆分刺史军政之权，如今各州牧守只管户籍田亩、民政庶务，手中不掌一兵，自然掀不起大乱。皇城禁军、北疆边戍、各州府兵各成体系，互不统属。各镇守将仅能管束麾下本部士卒，不得私自调兵。若要发兵镇抚州县，必先由中枢草拟诏敕，待我亲笔朱批，方能传令调遣。昔年我命你清查前朝旧将、逐年轮换各镇统帅，如今军中各级武官皆经层层甄别拔擢，各方彼此牵制制衡，绝无一人能独揽重兵、滋生异心。”
她语气依旧平和，徐徐道出心中底线，审慎克制尽显其间：“兵马乃是迫不得已方才动用的雷霆手段。我虽总揽天下兵权，却不愿轻易动用。但凡能凭借任免官吏、奖惩容错的章程调和纷争，便绝不借兵力威压地方。唯有当地豪强公然聚众作乱、欺凌三长、搅乱州县法度之时，方才就近调拨少量州兵，仅以军威稳住局面，不轻易捉拿刑杀，防止加深宗族士族的积怨。兵戈强权只能压制一时，唯有完善法度、妥当安置官吏，方能让新政长久稳固。”
李崇深以为然。
“兵者凶器，征伐本是下策。一旦兴兵，各地士族人人自危，必会处处阻挠政令，祸乱接连四起。战火毁坏农桑，百姓流离失所，改制本意在安抚民生，到头来反倒令黎民饱受苦楚。国库又要添付巨额军费，清丈田户所得的钱粮，尽数消耗在平乱之中，新政带来的益处尽数被战事消磨殆尽。这般光景，徒增朝野重担，实在得不偿失。”
两人此前连日翻阅州镇驻防详图、州县户籍卷宗，早把天下郡县隐患、各州兵力虚实尽数了然于心。今夜借着烛火，二人逐一敲定各州县最终调兵布防细则，一夜便议定完整方案。
李崇辞别回宫署，即刻伏案草拟调兵密诏。
此类军机要务，素来不走三省通转流程，以防文书辗转，泄露布防机宜。待全部密诏草拟完毕，李崇连夜送入皇信堂，等候太后核定，待她亲笔朱批盖下玺印，再遣心腹吏员隐秘递送各军大营。
各州佐吏精准分派的细则，亦同此例，另拟密敕私下下发州府。
中书省的烛火，自改制启幕便少有熄灭之时。
明诏颁行天下二十余日，各州举荐三长的名册络绎抄送至中书省。
天下郡县广布，每乡每里皆要配齐三名三长，汇总上来的人选数以千计，卷宗、乡民联保状堆积数尺之高。乡间三长多为本地良民、底层小吏，并无朝堂历年考评簿册可供对照，核验全无捷径可走。
李崇先逐份分拣初阅。
他每日分批携卷前往皇信堂，同太后一同逐册复核。二人调阅各州留存的旧户籍、田产卷宗，再对照乡民联名保举状细细分辨，数千份人选逐一过目，连日从清晨伏案直至深夜烛残。
烛火夜夜燃至深宵，案头三长举荐名册、州县户籍旧档层层叠叠，堆积不散。
一连十余日，二人埋首逐一核验千余份文书，日夜不得安歇，浓重倦意牢牢凝在眼底，心神耗损至深。
太后久坐案前，目光落在字迹细密的乡野联保文书上，倦怠不自觉漫上眉眼，抬手轻揉发胀眉心的动作，一日比一日频繁。有时看着卷宗，神思一时涣散，脑袋微微往下一垂，转瞬又骤然惊醒，强撑精神挺直身子，拿起朱笔继续批阅。
李崇抬眼恰好望见这一幕，微微躬身，语声恭谨平和劝道：“太后连日夙兴夜寐，实在劳顿。余下无碍大体的寻常名册，臣一人分拣便可，不妨暂回暖阁小憩片刻。”
太后蹙眉，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粗糙纸页：“千余名乡野三长，牵系各地户籍赋税，断不能马虎。你亦是连日熬到夜半，我岂能独自休憩。”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埋首翻阅卷宗。
长夜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困意层层叠叠涌来，难以抵挡。
太后手腕一软，朱笔轻轻落在纸卷上，肩头松弛，缓缓伏于案前成堆的名册之上，沉沉睡去。
不远处的李崇亦是支撑不住，双臂叠起枕着半册户籍文书，头颅一歪，悄无声息陷入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王骏入宫来见，刻意放轻足音掀帘走入。目光扫过案几，他脚步骤然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唯恐闹出半点动静。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太后与李崇分伏案台两端，尽数困睡在如山卷宗之间。
王骏心知二人连日昼夜不休处置新政要务，身心早已透支。他不愿传唤宫人引来喧哗，独自缓步去往侧阁取了两件薄绒披风。
他走到太后身畔，动作轻柔地将披风拢好裹住她肩头；再行至另一端，隔着层层文书，远远将另一件披风轻搭在李崇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未再多做停留，蹑足退出殿门，静立廊下值守，拦下所有欲入内奏事的官吏，安安静静等候二人苏醒。
李崇沉在浅眠之中，心头无端漫上一阵空落落的怅然，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事物，恍惚间骤然回神。
他连忙直起身子抬头，偌大殿内寂静无声，烛火随风轻轻摇曳，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
太后仍伏在案卷之上沉沉安睡，肩头覆着一件厚实软绒披风，将单薄肩头尽数拢住。
李崇心头猛地一紧，霎时回过神——方才定是有人悄悄入内了。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身，自己的后背，竟也同样搭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披风。
他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悸动，竟扰醒了身侧熟睡的太后。
不多时太后缓缓抬首苏醒，眼底尚笼着一层朦胧睡意，侧头一眼便望见覆在肩头的披风。她略一怔神，朝着殿门方向，语声轻缓试探：“子驰，是你来过了？”
廊下传来王骏温润的应答：“臣在此。”
太后淡淡开口：“你进来。”
话音落下，王骏方才放轻步履，抬手轻轻掀开门前垂帘，缓步走入殿中，垂手立在距案台数步之外：“方才入殿复命，撞见太后与中书令伏案小憩，恐深夜殿内寒凉，便去偏阁取了两件披风悄悄盖上，不敢出声惊扰，故而退至廊下静候。”
太后只淡淡应了一声：“无事。”
几乎在王骏抬手掀帘走入殿中的刹那，李崇心口骤然一沉。
连日朝夕相伴、同食同劳的相处几乎让他忘却，太后身侧，本就有王骏这般心腹时刻相伴。他垂眸的同时，径直站起身，未等太后开口问话，他已躬身行礼，语气恪守君臣分寸：“今日卷宗大致核对完毕，时辰已晚，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