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瞧他骤然紧绷的模样，隐约察觉他心绪有异，却并未多做挽留，只缓缓颔首：“连日劳累，你早些回去歇息。余下琐事，明日再议。”
“臣遵旨。”李崇再行一礼，没有半分逗留，转身快步走出皇信堂。
王骏立在殿内，久久凝望着李崇离去的背影。
太后起身，移步往暖阁就寝。王骏默然紧随其后，内外侍从依次退下，阁门缓缓阖上，一室灯火摇曳昏黄。王骏熟稔上前，抬手为她褪去外袍；太后亦自行拔下发间仅存的一支玉簪，二人一同行至床畔。
王骏将软枕安放妥当，扶她卧下，随即在床沿落座。
见他垂眸敛神，神色间藏着几分心事，太后开口问道：“你在思忖什么？”
王骏神色怅然，低声道：“此刻太后心底，所愿相伴之人，恐怕并非是臣。今夜臣不该贸然前来，徒自搅扰。”
太后浅浅一笑：“你又这般多心，我几时怪过你。”
王骏一声轻叹，语声中带着几分酸涩：“臣年岁渐长，伯峻风华正盛，臣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艳羡。”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搭住他的手，微微侧首，目光觑向他的面庞，抿唇浅笑道：“当年英俊风流、名动京师的王郎，多少名门闺秀一见倾心，怎的如今，反倒这般不自信了？”
王骏苦笑道：“时光荏苒，岁月磨人罢了。”
他神色微带忧戚：“臣并不看重恩宠荣华，朝堂之间盛衰浮沉，本就是寻常之事。臣只怕太后身侧另有他人，往后臣纵是想见一面，亦不可得。”
“不论岁月流转，我心中永远有你的位置。”她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别胡思乱想。你想见我，随时都能入宫。”
她抬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背，面庞微微凑近，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
肢体温热地偎靠着，片刻之后，二人相拥相就，唇齿交缠，一同倾倒于枕席之间。
第64章 殿阶生隔 情迹相违
夜风裹挟着深夜寒凉扑面而来，将殿内残留的暖意尽数吹散。
李崇缓步走在漆黑的宫道上，方才殿中王骏掀帘入内、太后留他而遣自己离去一幕，反复在心头盘旋。
胸间像被重石闷堵，气息难舒。
这些光景，他并非初次目睹，内情心中早已知晓。原以为早已习惯，可今夜心头却莫名郁结难平。他暗自自嘲，李崇啊李崇，这些年你官秩日隆，年岁渐长，心胸怎么反倒愈发狭隘。他们之间的事，与你有何干。
回到值房，李崇缓缓解去外袍，和衣卧于床榻。
身躯早已困乏至极，可躺入衾被，辗转多时，全无睡意。纷乱思绪不受抑制地翻涌，不由自主揣测，此刻皇信堂之内，大约只剩太后与王骏相伴，不知是何等光景。
辗转反侧，一夜未曾入眠。
次日，他依旧如常署理公务，处置文书，分拣三长改制相关卷宗，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待到黄昏时分，李崇步入皇信堂。太后安坐偏殿之内，一身水杏色软绫常服，衣缘缀细碎珠纹，鬓间仅簪一支温润玉钗，装束柔和。明明昨日二人核对册籍直至深宵，她几乎不曾歇息，可此刻瞧上去，非但不见倦怠，反倒眉目舒展，气色鲜妍，肌肤莹润动人。
一个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浮起，不必细想，他已然猜到缘由。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再度漫涌上来，李崇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依礼上前回话。
太后依旧留他一同用饭。饭罢，殿内燃起烛火，二人继续核对卷宗。
只是这一整晚，李崇始终心不在焉。
太后近在身侧，他屡屡神魂飘荡，心思全然不在案牍文书之间。太后数次与他言语议事，他反应迟缓，应答常有偏差。
太后终究察觉异样，开口问道：“你怎么了？今日一直魂不守舍。”
李崇默然缄口，一时无从作答。
他自知这般模样失了君臣礼数，可连日彻夜未眠，心神纷乱，真心话难以启齿，虚伪托词又一时想不出，索性一言不发。
太后瞧出他神色沉郁，并未当即苛责，只缓声道：“台省要务，户籍钱粮乃是天下根基，容不得心神涣散。你若是困顿难支，可先返回值房歇息，诸事待到明日再议。”
李崇依旧沉默，既不回话，亦不起身告辞。
君主两番问询，他始终默然，已是大大的失礼。
太后眉宇间渐渐浮起一丝不悦，放下手中卷宗，再度追问：“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烛火轻轻摇曳，李崇长久沉默，终究按捺不住心绪，放缓语声委婉进言：“朝野不少人留意内廷动静，太原公时常留宿禁中，时日一久，恐滋生闲言。”
他心底暗暗存着一丝期盼，但愿她能体察言中深意，稍加避忌。
话音落下，李崇目光微抬，只见太后面上漫起一层怒色，远胜于先前。
她神色缓缓沉落，语声冷肃：“州县户籍、三长之制关乎天下根本，万千庶民生计系于此。你不去殚精竭虑，反倒日日挂怀内廷何人入值？”
李崇心口骤然一滞，纵有千般思绪，一时竟无从申辩。
“王骏入禁参议事务，朕自有调度安排。”太后语气毫无转圜余地，“外朝重臣，当一心公务，莫要被私心杂念困住眼界。更不必效仿旁人，执着揣测内廷起居。”
李崇本只是出言试探，未承想竟引得她疾言厉色。方才身上那几分温软荡然无存，一身君主威仪陡然笼罩下来，神色凛然，不容半分冒犯。
这是二人相伴理政多年，她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训诫。
李崇垂眸缄默，无言以对。
太后顿了顿，目光沉静落在他的身上：“朕素来最厌近臣心怀芥蒂，暗自较量，相互争竞。你身居宰辅，首重胸襟格局，往后切勿再生这般念头。”
殿中一时寂然，唯有烛火轻轻晃动。
太后视线移回堆满案头的卷宗，语调已褪去方才的愠怒，只剩一派淡漠疏离：“今夜暂且到此，余下卷宗，来日再议。”
话说得平和，却已是示意他退下。
李崇深深躬身行礼，一声低低的“臣告退”消散在殿内。他转身缓步走出皇信堂，沉沉夜色覆住漫长宫道。
自从那夜皇信堂训诫过后，整整一月，朝野风平浪静，改制要务依旧稳步推进。
李崇再不曾独自踏足西偏殿半步。
往日夜深独对、灯下私议的特例彻底废止。所有州县呈报的三长卷宗，尽数送入皇信堂正殿处置。每一次核审，太后端坐御案，李崇立侧相辅，高澧等文臣分列左右协同勘校，殿中侍官、笔墨侍从全程侍立。
纵使公务繁冗，时至入夜仍需加急处置，殿内灯火长明，侍从亦全数留驻伺候。
整整月余，日日如此。
二人白日黑夜同处一殿、共理要务，配合精准娴熟，勘名、核籍、汰劣、补录，每一步章法井然、毫无疏漏。朝堂众人眼中，君臣依旧和睦，举止有度、应答得体，半点龃龉也无从窥见。
然而除却朝堂公务，二人再无半句私语。
太后神色凝肃，目光常落于卷宗文案之上，极少望向身侧的李崇；李崇守礼恭谨，分寸森严，亦不肯抬眼多打量她分毫。
待最后一批边地州县的卷宗复核完毕，天下三长人选方才全部落定。资质合度者，由太后御笔亲核，颁诏布告天下；若人选存有瑕疵、不合条制，则尽数驳回重核，由地方陆续补造新册上呈。
这日午后，天光清朗。
李崇手持最后一批复核订正、补齐报备的三长名册，缓步踏入皇信堂正殿。
殿内清静，只余两名内侍垂手立在殿角。
太后端坐御案之后，身着素色常服，端庄沉静，眉眼浅淡，周身漫着政务落定后的安稳肃穆。
见他入内，她没有出声，只抬手示意他上前。
李崇稳步上前躬身，双手将装订整齐的名册稳妥呈上。
太后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工整纸页，垂眸细细翻阅。殿内一片寂然。她快速勘完全册，确认并无疏漏，执起御笔落下核准朱批。
自始至终，她不曾抬眼，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半寸，神色平定，难辨喜怒，只剩帝王处置政务的规整肃然。
落笔画敕，她将名册轻放案侧。
李崇收好批阅完毕的名册，躬身行礼，准备告退。
太后缓缓出声：“你留下，一会陪我用饭。”
李崇身形微顿，垂首恭谨回禀：“中书省尚堆积诸多改制文卷亟待梳理，公务紧要，臣须即刻返回官署，还望太后见谅。”
太后道：“公务不必急于一时，用过膳再去不迟。”
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推拒之意，李崇不便固辞，只得应下留了下来。
内侍宫人鱼贯入殿，依次将肴馔布设于食案，便次第退了出去。太后先行落座，李崇方徐徐入席。殿内一时默然无言，李崇垂首端坐，许久不曾举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