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三下轻叩，节奏收敛，分寸谨然。
二人的动作骤然顿住。
李崇徐徐直起身，太后面上那层醉意也刹那褪去几分，神色重归清明。
李崇起身退开数步，目光落向殿门。
太后安坐榻上，略垂着头，抬手轻轻按揉额角，忽而抿唇浅笑道：“见笑了。方才饮醉，一时失态。”
李崇望着她，踟蹰片刻，低声道：“臣该告退了。”
太后微微颔首：“去吧。”
说罢太后终究起身，随他行至内殿门扇之下，便驻足，不再向前。
她隔着门扇，轻声嘱咐门外内侍，备齐厚斗篷与暖靴，务必妥帖护送。宫人轻轻掀开帘栊，一股透骨朔风扑面而来，细碎雪絮随风漫入，星星点点落于衣袂之上。
李崇颔首作别，抬手拢紧衣襟，掀帘步入沉沉风雪夜色之中。
她始终没有迈步走出殿门，只是静静立在暖意尚存的门内，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至那人跟着侍者转过回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落雪的暗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不过旬日，北国雪霁初晴，南朝使团渡河北上，入京纳贡修好。
宫中特设国宴款待南朝使团，殿内烛火璀璨，雅乐悠扬。少年天子高居正殿御座正中，太后端坐于御座侧后方，轻纱垂帘掩映身形，威仪内敛，静观整场宴礼。文武百官分列东西两班，秩序井然。李崇身为尚书令，总揽本次外事宴饮全部章程礼数，身着一品朝服，稳踞文官班首，神色沉静自持，殿中所有动静，皆尽数落入眼底。
钟乐暂歇，司仪高声唱引，南朝主使沈砚之缓步出列。
他身着江南雅致锦袍，风姿清逸，本是南朝极负盛名的文士，官拜通直散骑常侍，此番奉命北上通使修好。沈砚之先朝着御座上的天子依礼拜谒，呈上两国通贡的制式礼品；而后侧身转向垂帘之处，躬身再揖，礼数愈发郑重，抬手示意随行侍者捧出一卷亲笔誊录的诗卷。
“外臣远涉江河，仰望上国天仪，尤为仰慕太皇太后陛下襟度风华，谨作拙诗一首，聊表敬意。”
话音落地，沈砚之从容展卷，清音朗朗，当众吟诵起颂辞，字句极尽温婉雅致，描摹太后理政安民的气度，又暗赞容貌神韵，辞藻风流，满殿朝臣无不暗自赞叹。
“除拙诗之外，外臣另备两样江南土物：一为本国特产冰蚕丝绣缎，另有一匣精工清弦，拨之音色澄澈，专程敬献太皇太后陛下。”
在座文武，人人都看得明白，这位南朝名士所有的巧思与心意，全然倾注在了帘后的实权执政者身上。
李崇端坐文官班首，端严肃穆，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公允笑意，仿佛只是在客观欣赏他国使臣的文采与诚意。
纱帘之后，太皇太后神色始终淡然沉静，并未因这番溢美之词动容。她并未亲自露面举杯，只吩咐贴身内侍上前代为受礼，轻声传下几句嘉奖。
宴席行至中段，沈砚之又数次遥遥望向珠帘方向，举杯致意，席间闲谈时更是主动说起江南琴法、织造技艺，字字句句都刻意贴合太后不为人知的私下喜好。分明是事前特意打探筹谋，看似随口闲谈，心意指向已然格外明晰。
依照朝制，所有外事应酬本就由尚书令总领对接。李崇适时起身，手执酒盏上前与沈砚之对饮周旋，应答周全滴水不漏，不动声色把控住谈话分寸，缓缓将话题稳稳拉回两国邦交、边境通商等公务正事之上。
国宴散去已有三日，朝堂诸事次第归常，尚书省案头堆叠着各地呈报的文书，井然有序。
这日上午，属官捧着一卷外事奏牍，躬身送至李崇案前：“令君，南朝使臣沈砚之递来表疏副本，太后命下发尚书省存档。”
李崇正执笔批阅户籍账册，闻言微微颔首，放下狼毫，伸手接过那份奏疏。封笺雅致，字迹清隽，一望便知出自沈砚之本人手笔。他徐徐展开阅览，指尖落在字句上，神色依旧沉静如常。
疏中措辞极尽文雅恳切，只说此番北上，携有数卷江南失传古琴谱、名家织造图谱，皆是难得的艺文珍品，有心当面呈奉太皇太后；又言心中对朔朝文风礼制颇多疑问，恳请蒙恩，单独入内殿谒见请教，全程只字不提军国政务。
李崇指尖轻轻按压在纸面一行字句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敛。
他执掌中枢十载，步步自持，费尽心力才换来西暖阁一隅闲谈的余地。此人远道而来，略施筹谋，便妄图一步踏至旁人十年方可抵达之处，实在令人心底芥蒂丛生。
转瞬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抬眼对身侧属官淡淡吩咐：“录档收存。”
太后朱笔批复，准了沈砚之的内殿谒见之请。
此后旬月之间，沈砚之屡次奉召入后宫偏殿。
对外只称研讨艺文、校对琴谱、观摩南北织造工艺，事由清雅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偏殿传召频繁、南使独对的次数多了，往来内侍、值守宫人看在眼里，闲言碎语便悄悄在宫墙之内滋生。起初只是三两宫人私下窃议，渐渐传到外朝台省、京中各府。
世人皆知太皇太后掌权十数载、威仪深重，少年天子垂拱而治，朝野大权尽出帘后。如今一位风姿清逸、文采卓绝的江南名士屡屡独对，无人陪同、不限时辰，流言便不由自主变了味道。
从“太后好风雅、召南使论艺”，慢慢扭曲成“南朝才子得太后青眼、屡获私幸殊荣”，坊间私语愈演愈虚，处处添上几分暧昧浮说。
这些细碎的闲言风声，起初囿于深宫与世家内宅，并未传到尚书省。
李崇身为百官之首，终日埋首军国要务，耳目尽数放在朝政民生之上，本无心留意这些无根的宫闱闲话。
可就在流言暗自发酵之际，一首新诗忽然在京中士林之间悄然传开。
乃是沈砚之数次入殿谒见之后落笔所作，心境笔法，已然和国宴上那篇端庄的颂诗截然不同。他不再称颂治国功业，反倒细细描摹太皇太后的仪态风神，辞藻清丽缱绻，一腔倾慕之意尽数藏于字句之间。
他并未正式上表敬献内廷，只是私下赠予交好的京中名士传阅。奈何文人素来猎奇慕雅，手抄诗稿辗转抄录，短短数日，便在勋贵世家、文坛士子之中悄悄蔓延开来。太皇太后临朝理政，常年垂帘自持，寻常朝臣至多隔着一重纱帘奏对，终生无缘窥见真容，竟被沈砚之落笔成文，任由世人私下把玩传阅。
这日，一名心腹属官捧着一页誊抄的诗笺，神色局促地缓步入内，躬身将纸页轻放在李崇案头，语声压得极低：“令君，近来京中士林私下，都在传这一篇诗作，下官不敢隐瞒。”
李崇抬眸淡淡扫了属官一眼，伸手拾起那页诗笺，指尖捻着薄纸，目光缓缓落在字句之上。
他指尖微微收紧，纸面泛起细微褶皱，眼底掠过一层冷寂，转瞬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自持。
“此诗还有多少人知晓？”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属官垂首回话：“大半世家士族、京中文人圈子都已有抄本，京兆府那边也偶有风闻，只是没人敢贸然上奏。”
李崇将诗笺轻轻平铺回案上。
“不必拘押士子，也不必追索诗稿。”他缓缓开口，条理分明，“你暗中知会御史台与京兆府，委婉告诫一众士人，不许再妄议宫闱、私传此类笔墨，点到为止即可。”
属官领命退下，值房重归寂静。
窗外天光渐暮，案头诗笺静静摊开，寥寥数行清丽风月笔墨，落在李崇眼底，却比任何一道弹劾奏章、边镇急报都刺目万分。
第75章 暖阁私语 情动难持
他执掌中枢十载，陪她垂帘理政十年。
守尽分寸、克尽尊卑。无数个西暖阁深夜独处、对账弈棋、闲话雅趣，见过她卸下朝服倦色、知晓她偏爱何种织纹、何种琴韵。他身居百官之首，却连半分旁人臆测的闲话都不敢给她惹。
旁人稍有揣测暧昧之语，他必先一步杜绝，宁可自己背负君臣隔阂，也不愿让她沾一丝风月非议。
他一寸不敢碰、一字不敢提、一丝不敢令人窥探的暧昧与风姿，沈砚之不过入京旬月，凭几番刻意钻营得来的私晤机缘，便大剌剌落笔描摹，化作风月诗句，辗转传遍京畿士林、勋贵圈层。
看似风雅小事，实则借宫闱猎奇博取声名。轻薄无度，亵渎尊者，消解朝纲威仪。
长此以往，世人淡忘太后治国安邦之功，只津津乐道这些暧昧闲闻。经年累月，庙堂尊严、女主清名，终将被这般轻薄流言一点点蚕食损耗。
这段时间，李崇有些奇怪。
以前办完政务，太后常留他下棋、品茶，聊些衣饰玩器、私房闲话。然而最近几次，公务刚刚交割完毕，太后还未开口挽留闲谈，他便先行躬身行礼：“衙署尚有积压文书待批阅，臣请先行告退。”
即便不得不对坐议事，话题也严格囿于吏治、钱粮、外交等朝堂正事，半句闲话都不肯延展，神色恭谨刻板，再无往日眼底暗藏的温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