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太后若临时传召，即便只是闲话问询，他也必定准时赴召。这几月，但凡传召地点是偏殿、西暖阁这类私密内廷，若无十万火急的要务，他便会委婉推辞，委派次官代为入内回话。
这夜，太后依旧传他至西暖阁议事。
诸事议定，太后吩咐宫人端上精致点心，轻声出言挽留：“伯峻，不必急着告退，陪我小坐闲话片刻。”
李崇垂着眼，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径直起身躬身行礼：“内宫规制森严，外臣久留私殿，容易引人揣测非议。臣不便在此多做逗留，还望太后体恤。”
太后静静望着他紧绷克制的模样，心绪复杂难言。
连日时光缓缓而过，太后日常端坐御案之前，逐一批阅百官奏章。内侍按班次递进文书，她有条不紊阅览批复，神色始终沉静从容。
待翻到一份装帧格外规整的奏疏，封面上是李崇独有的端正小楷，她微微一顿，抬手拆开展阅。
通篇题为《整饬外臣觐见规制疏》，行文引经据典，句句围绕宫禁礼法、朝廷威仪立论，看上去纯粹是为公建言。条款条目细密周全，专门划定了异国使臣的觐见细则：非军国要务，不许单独入后宫偏殿奏事；若有艺文、风土之类问询，必须配一名中枢朝臣共同陪同入内。
太后略一思忖，并未当即朱批，而是将这份奏疏单独取出，留中搁置，暂且按下不议。
一晃半月光景，沈砚之率领的南朝使团办结所有交涉事宜，如期整装离京返程。
夜色沉静，西暖阁照例点起一盏柔和宫灯，宫人尽数退至廊外值守。太后特意遣内侍传旨，召李崇入夜议事。
待李崇依礼入内、躬身行礼落座，太后抬手，从手边拿起那卷封存半月的《整饬外臣觐见规制疏》，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语声平缓：“这封奏疏，我早前便仔细阅过了。彼时南朝使团尚在京中驻留，贸然颁行新规，难免落人口实，被视作刻意针对使臣，徒增两国邦交嫌隙，是以我一直留中未发。”
言罢，她抬眸望向身前之人。李崇神色端谨如初，眉眼间却依旧凝着淡淡的疏离。太后指尖轻叩奏折封皮，缓声续道：“如今南朝使臣已然归国，邦交大局既定，这份规制，准你所奏。”
李崇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臣知晓了。”
说罢便欲起身告退，身形刚动，耳畔便传来太后轻柔的唤声：“伯峻，你先留步。”
他动作一顿，终究压下步履，重又落座榻上。垂眸敛目，神色沉静内敛，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静默。
太后看着他这副暗自别扭、刻意疏离的模样，缓缓起身，移步行至他身侧，轻轻挨着榻边沿静静坐下。
李崇周身骤然绷紧，下意识微微挪身避让。可她亦随之凑近，他再无躲闪余地，只能僵坐原地，面色紧绷。
太后垂眸，目光落向他蜷在身侧的手，抬手轻轻覆了上去。
李崇四肢发僵，目不斜视，本能微微挣动。她却不曾松开，片刻后，他终究停下挣扎，掌心缓缓传来她柔软温热的触感。
“还在介怀？”她无奈浅笑道，“往日只觉你性子温厚，倒不知你也有这般气性。”
李崇耳尖泛红，沉默许久，方才低声开口道：“臣并非置气，只是忧心太后清誉，朝野流言四起，臣实在不忍听闻那些闲言碎语。”
太后语气淡淡：“朝野流言由来已久，我早已见惯。”
李崇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令他心头越发难受。
太后换一手稳稳握住他，方才相扣的那只手缓缓抬起，轻轻顺着他的胳膊抚过，最终落于他肩头。她微微扳住他的肩：“你转过来。”
李崇依旧目不斜视，不肯侧过身。
她无奈轻叹一声，声线放得更柔：“看着我，我有话同你说。”
李崇万般心绪堵在胸口，只得缓缓转身，抬眼与她遥遥对视。
太后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柔擦过他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只萦绕在二人之间：“伯峻，相伴十载，我的心意，你素来通透，何苦兀自郁结于心。沈砚之不过一介南朝使臣，数次召见全是为了邦交权衡，我从未存过半分私情。”
她目光恳切，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我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话音落下，殿内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偶尔迸开细碎的噼啪声响。
太后凝望着他怔然失神的眉眼，微微倾身，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他紧绷的唇角，柔声哄慰：“别再闹别扭了，好不好？我很想你。”
李崇浑身骤然一僵，整个定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住。
她阖上眼眸，唇覆落下来，细细吮吻。
心中层层防线渐渐瓦解，他再难自持，闭眸相迎。浅浅触碰已然不足，齿扉轻启，舌尖两相摩挲。
他气息纷乱，身躯紧绷，心底情潮翻涌，如箭在弦。她尚未全然做好承接的准备，意欲稍稍退避，正要开口。他似是察觉到她一瞬的迟疑，此刻早已无暇细究其中缘由，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几分无措的轻颤。唇瓣不愿与她分离，双臂顺势环紧，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方才微微错开的唇齿，被他再度拢住，重又坠入缱绻的吻里，吻得密而沉。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陷落，相持片刻，便不再推拒。
她顺势偎向他宽厚的胸膛，沉溺于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他臂膀收得极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怀中。
他心口狂跳不止，几乎喘不上气。怀抱着她，竟似身处缥缈云端，满心皆是失重漂浮的恍惚，神魂躯体一同飘摇。唯有愈发收紧手臂，倾尽全身力气，死死将她箍在自己怀里。
他顷刻间失了全部感知。周遭万物尽数模糊，唯独怀中人清晰可辨。她在他怀中那般柔软、那般纤细。他心底无端生出惶惑，若是稍稍松劲，她便会化作一缕青烟，就此消散无踪。
心底这份惶惧催生出满身力道，他干脆俯身，稳稳将她横抱而起。步履沉稳无半分踉跄，穿过重重垂落的帷幔，径直向着床榻走去。
待到二人坦诚相对之际，他反倒生出几分羞赧局促，垂着头不敢抬眼，昏烛光晕落在肩头。
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低声道：“臣自惭形秽，恐唐突玷污太后。”
她伸手揽住他，指尖抚过他白皙光洁的脊背，温声道：“过来。”
她抬臂将他拥住，任由他赤身伏于自己身上，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此间只有你和我，你尽可随心待我，不必拘束。”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肌肤相贴摩挲，唇瓣再度交缠吻在一起，万千心绪尽数敛去，再无半分言语。
“伯峻……”她轻声唤他，声线浸着温柔软意。
“臣在。”他低声温柔应下，此刻好似寻到毕生归宿，整颗心全然沉溺在这份温存之中。
她面颊染上一层薄红，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轻声问道：“你可知我的闺名？”
李崇轻轻摇头。
她微微抬首，轻吻过他的唇瓣，软声道：“私下里，唤我兰灼便好。”
李崇喉间低低念出二字：“兰灼。”话音落，他便缓缓埋首，将脸贴入她的怀中。
温热的气息落在衣襟上，她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笑意，指尖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摩挲。
他将她稳稳护在怀中，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的妥帖，无半分轻佻戏谑。往日朝堂上凡事恪守分寸的人，此刻尽数卸下自持，满心眼底只记挂她一人心绪，心甘情愿，倾尽一身温柔。
她似一件薄脆瓷器，落入他怀中寸寸碎裂，又被他一寸一寸拼凑完整。耳鬓厮磨之间，心绪翻涌，再碎，再合。几番辗转纠缠，他沉溺于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存，尽数抛却朝堂万般顾虑，埋首在她颈侧，动作间早已忘乎所以。
她觉察出他心神迷乱，纤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气息微喘，语声温柔却带着几分清醒：“伯峻，留心分寸。”
软声一语落进耳中，恰似一缕凉意静静漫开，李崇纷乱恍惚的心绪霎时回笼。顷刻间，君臣之别、朝野祸端、新政大局齐齐浮上心头。他心口骤然一紧，强行按捺翻涌的情意，待情浓将至，便克制着缓缓抽身。
她缓缓合上双眼，起伏的心绪慢慢归于安稳。
第76章 夜深温存 私语情长
他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记轻柔的吻，而后满身疲惫，静静伏在她胸前。
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衣料，他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是我一时情动乱了心神，行事鲁莽，可有委屈、难受了你？”
她弯着眼轻笑，指尖细细摩挲他的脸颊，轻声道：“一点也不委屈，很好，我很喜欢。”
话音入耳，李崇耳尖霎时染红，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安心地往她怀中又靠了靠，方才悬在心头的忐忑尽数散去，心底漾开难以言说的温热与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