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
“那坐着。我说过请你。”她往门口瞥了一眼，“他没来罢？”
周满笑了：“没来。今日我一个人。”
“那就好。来也是你一个人吃。”
说罢她便去灶边，周满寻了张小桌坐下，将卷袋抱在腿上。方才那学徒捧着一摞洗好的碗出来，边走边打了个嗝，店主的声音立刻从后头追着他骂。周满埋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面端来时热腾腾的，上头铺着满满一层卤肉。周满食指大动，早就馋这一口很久了，立刻把脸埋了进去。
回保契行时，午饭的碗还在廊下堆着，等伙房的人来收。魏岑抱着两册旧卷宗从前柜挤出来，瞧见她，抬了抬下巴，叫她去看桌上。
一只扎着绳子的木匣搁在她桌子中间，旁边压着结算凭据。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快步过去，抽出最上头那张看，眼睛一下亮了。
“钱到了？”
“正是。”魏岑道，“数目对过了，着实是很大一笔，等他本人签领。”
周满翻到后头，又看了一遍。原城主府经办处核对回来的几笔，同她先前交去的申请相符。早早塌毁的城东、曹迁出剑前便下沉的房子等，不再统统划在曹迁名下。后面还有几处未能核对清楚的，仍须另办。但是大部分的责任，确是从曹迁身上迁走了。
城主府的经手人跟了过来，手里捧着旧时的总账：“这册子得先留着。后头那些尚未结清，不能当曹剑君的旧案都销了。”
“没说都销。”周满让他把册子放下，“今日核准退的先结算，之后我会去归档，不妨碍你留原来的记录。”
那人这才走了。周满长出一口气，将木匣往自己面前挪。
魏岑还没走，见状道：“当事人没到，你可别拆。”
“我不拆，看看罢了。”
她看着匣上的绳结，忍不住又摸了一下。魏岑一副早知道你要如此的神色，伸手要将匣子搬走，她拍开他的手，把它堂堂正正搬了回来。
“放我这儿！我近几日埋头卷海，不眠不休地干了这么久，终于给他申诉回来这么多，让我摸摸怎的了！“
魏岑还要说话，卷房那边有人喊档案记错了号，他脸色一变，赶紧去了。
曹迁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昨夜半夜才做完悬赏单回来，今日穿着浅青衣袍，腰间悬剑，头发束得齐整，走过挤满卷袋的长桌，默不作声地朝她走来。周满方才只顾着钱，见了他才分出些眼神来，好生从头看到脚。
曹迁走近：“看什么？”
“看你来得巧。”
“明明是约好的时辰。”他望了一眼木匣，“这么大？”
周满瞪他：“怎的，你搬不动？我忙活那么久才……”
曹迁连忙解释：“我晓得，我意思是你辛苦了，我很感谢你。”
周满这才满意，把空着的椅子拉过来叫他坐，当着他的面将理赔单一项项摊开。他的袖口垂到纸上，周满伸手替他往上拢了拢，把笔放在他手边。
“看完再签。别又大笔一挥，什么都是你的。虽然这次是给你钱。”
曹迁瞥她一眼，却果真低头逐行去看。很快失去耐心，在周满低头做事时签了大半。周满抬头一看，气得鼻子都歪了：“我叫你好生看看再签，你又在干什么！又犯你这老毛病！”
曹迁一脸无辜：“这明明是你经办的，我有什么好检查的。”
周满咬牙：“万一我算错了呢，万一我哪出写得有误呢，你倒也瞧一眼。”
曹迁却更认真：“你都搞错的地方，我又如何瞧得出。你那么聪明。”
周满老脸一红，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曹迁不当回事地要继续签字，连忙制止：“起码涉及钱的部分点一下数额。”
周满停下手里的事，专心盯着他。曹迁不开心，盯着单子看了许久，然后提笔蘸墨，准备签字，又被周满制止，她一脸怀疑：“你眼睛一直盯着一处，过了一会儿便要签字，你莫不是在敷衍我？”
曹迁感觉到不被信任，颇为不高兴：“你这是何意味，你说了好生看，我便看了，你又疑心我没好好看。”
周满连忙道：“行行，我冤枉你了。你便签吧。”
曹迁微抬下颌，轻哼了一声，去翻下一个单子。周满突然道：“刚刚那张单子补的是哪一桩的旧责？”
曹迁的笔尖停在半空，默不作声地用另一只手偷偷往前翻，被周满一把按住。
周满咬牙切齿：“你就是没看！你现在越来越会装了。”
曹迁耳朵微红，犹在嘴硬：“我……我是看了，但我记性不好，转头便忘了。”
周满眯起眼睛瞪他：“剑招能记住，妖兽的运动轨迹能记住，几息之前看过的单子便一点都记不住？你当我是傻的。”
曹迁连忙求饶：“你哪里傻，你最聪明不过的。”
周满冷笑一声：“少在这儿给我捧高帽，现在一桩一桩给我瞧好了，我要时不时抽查，你若再说不出……”
曹迁垂眸：“我晓得了。”
他皱着眉一个一个看过，眼珠一直在动，周满这才满意，瞧他一脸苦恼和不耐烦，趁他不看自己，抿着嘴笑，等他签完后，这才叫来等在前柜的城主府经办人，当着三人的面打开封签和木匣。
里头两个钱袋装得鼓胀，提出来时坠得人胳膊一沉。封口拆开，灵石倒了点算盘，碰在一处发出细细的悦耳的脆响。周满往前挪了挪凳子，看着经办人将成色相同的归到一旁，依数点过，抬手便将最末那一排又拨了一遍。
经办人报完数额，周满立即将凭据递过去。两边相合，钱终于实实在在落在曹迁手里，她顿时眉眼舒展，笑得连曹迁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成了。”她把钱袋往他面前推，“收好。”
他接过来系紧袋口，在领讫处落下了名字。
经手人带走回单，乔禾进来时跟他错开一点，看见周满面前的钱，脚下立刻扎了根：“周满姐，你这是什么工钱？怎的这么多？你上了什么工？我何时也能去？下次能带上我么？”
周满赶紧打断她：“是他的。”
乔禾那点惊讶立刻消失：“哦。”
周满不服：“怎么，他的便不稀奇了？”
“曹剑君拿来拿去的还少么。指不定哪一日就又交回来了。”乔禾笑嘻嘻将手中的外勤回单递给她，“这个你昨日替我带回的签条，夹在哪儿了？帮我找找罢。”
曹迁无端又被嘲讽，想反唇相讥又想不出说辞，只能郁闷地看她俩忙了起来，自己将钱袋收了起来，周满的桌子顿时空了许多。
等乔禾走了，屋里只剩他二人，曹迁不满开口：“乔禾嘲笑我，你也不帮着我，同她一起笑我。”
“她哪里嘲笑你了，明明是陈述事实。拿来拿去的还少么。”周满学了句，拿笔杆点他，“你听听，少砍几下，便用不着总往这里拿了。”
曹迁并不觉得丢人：“今日是往回拿。”
“是，恭喜剑君。”
曹迁不以为耻，看她又开始忙，嘴上说自己要走，不影响她上工，脚下却不愿意动。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今晚吃鱼么？我想请你。”
周满头也不抬：“可以啊，去哪儿？”
曹迁说了城南那家酒楼。
周满顿住，她上回经过，看过门前挂的价签，光一道蒸鱼便能吃她好几天的饭。她看看他怀里抱着的钱袋，目光又移到他脸上，他神色坦然，还带了点骄傲。
“钱才拿回来，你就惦记着花了？”
“嗯。”
“好歹捂热些。”
曹迁按了一下袋子，递给她：“你摸摸，热了的。”
周满低头笑起来，他就看着她也笑。周满笑罢问道：“你为何想去吃那家的鱼，莫不是瞧它好看？”
曹迁正色道：“当然不是，是因为它好吃。”
“你吃过？”
“没有。”他补充道，“我问过了。”
“你问谁了？”
“掌柜的。”
周满实在服他：“人家还能说自家不好吃？”
“那你去吃吃，看看他说得对不对。”他终于舍得起身，将椅子挪回桌旁，“我还要替人看两把剑，下工来接你。”
她应下，想起什么，又叫住他：“是不是从前那家旧器铺？试器的话莫再多动了。”
“另一家。这回有人拿了剑来让我帮忙看，据说是失传已久的古剑。”
他语气颇有些愉快，周满笑着摆手，叫他赶紧去。等人走了，她低头将回单整理好，摸到袖中自己干瘪的钱袋，又忍不住隔着布捏了一捏。
忙了半日，自己的一个子儿也没多，偏偏还很高兴，显得自己都有些傻了。
傍晚的活做完，周满交还了卷册，比平日收拾得快。乔禾尚在擦量尺，见她把卷袋提起来，一副立马要溜的模样，便道：“周满姐，你今日竟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