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钱没命花，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吧。”孙斐迟疑地说。
“哎呀，没命是小事，没钱才是大事嘛！”Emily一口就否定了孙斐的说法，“孙老师，你还是格局小了！还不晓得钱的可贵！”
第16章 996咋个不是福报呢（4）
孙斐被这一连串的“川式轰炸”搞得一脸懵逼，还没来得及开口，Emily又开始了第二轮“推销”。
“我跟你说，这个机会真的是千载难逢！昨天还有个清华博士来问我，我都没得理他，直接给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这个岗位已经名花有主咯’！要不是看你简历长得乖，业绩又巴适，我咋个可能把这个机会留给你嘛？”
“而且哦，福利待遇好得很！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免费三餐、健身房、按摩室，甚至还有心理咨询室。当然咯，在宝莱工作可能用不上心理咨询室，因为工作太开心咯，哈哈！”
在宝莱工作还能开心？她忍不住打断Emily：“那个……Emily老师，你确定你是在说宝莱的机会么？”
Emily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哎呀孙老师，你莫开玩笑嘛！当然是啦！我跟你说，这个机会就像我们四川的九寨沟一样，看一眼就忘不了，去一次就想再去！你要是错过了，我保证你晚上睡觉都会睡不着，吃饭都会吃不香，连打麻将都会手气不好！你信不信嘛？”
孙斐无语凝噎。现在大环境到底是差成什么样了？难道996是福报的年代，真的到来了？
宝莱是中国本土互联网行业“头狼”，借由直播电商和内容短视频迅速崛起，近年来，更是向海外进发。美国政府对宝莱穷追猛打，欧洲劳工局也对宝莱每日长达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长口诛笔伐，但是，就是无法限制宝莱的极致扩张。
在这个以劳动者血与泪铸就的互联网传奇公司里，打工人燃烧着青春和身体，换一份尚算可观的报酬。
也正是因为薪资给得相比其他行业至少上浮百分之二十，纵使宝莱又是裁员又是恶性劝退又是猝死新闻不断，依然有不少优秀的各行各业从业者争相奔赴，哪怕面试八轮，也想要去过上一日三餐都在公司吃饭，凌晨再公费报销打车回家的日子。
大概是听出了孙斐的犹豫，Emily紧接着说：“哎呀，孙老师，你的简历是宝莱的业务面试官亲自递到我手上的。如果你愿意，我们要不要先约个时间摆一哈？反正多个机会多条路，咋个说都是好事情嘛。”
“业务面试官给你的？”孙斐疑惑。这年头，打工人都找不到工作了，像宝莱这样的大公司，居然还劳烦业务负责人亲自去捞简历？
“对头！说是特别欣赏你的一位领导推荐的。”Emily对着孙斐又加了一长串彩虹屁，夸她肯定是业绩表现出众，才有贵人为她铺路，听得人脑壳疼。
孙斐听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让她打住，“可以聊，什么时候？”
“嗯……那5分钟后？”
“什么？！这么着急吗？”孙斐震惊。
“嘿嘿，宝莱嘛，Always Day 1，分秒必争，搞快点噻！”Emily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自豪感。
行吧，毕竟是个机会。
孙斐深呼吸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说“行”，Emily就先行为她做了决定。
“要得要得，就这样定了哈！我马上给你发飞书会议号，你准备一下，拜拜！”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孙斐拿着手机，一脸懵逼。5分钟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4分钟。
没有任何余地再拖拉了，她冲到镜子前，抓了一件上衣替换掉睡衣，用口红提亮了一下气色，再赶回电脑面前，注册飞书账号，加入新邮件里的会议室一气呵成。
而令孙斐更觉匪夷所思的是，比起她的全情展现，宝莱的那位面试官仿佛是因为常年熬夜修仙，导致面部肌肉僵硬，整张脸垮得像医美打多了玻尿酸，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感。
虽然宝莱是个闻名遐迩的宁古塔，但是，孙斐还是竭力表现出了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又是夸宝莱如何在众多竞争对手之中杀出重围，又是赞扬面试官这样的优秀人才做出的堪称教科书的决策，又是将自己过往的经历与宝莱未来的工作内容共通的技能相匹配。
可末了，却换来面试官冷冰冰的一句，“哦，我没听出来你有什么业务sense（概念）啊。”
孙斐下意识地想，这个面试官有毛病吧？不是她看了自己被推荐的简历，很赏识自己吗？她的简历又没有造假，从头到尾，孙斐都没有提过自己有多么了解互联网，更别说出海了，没有业务概念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这不和挑剔一个男性从来没有进过女厕所一样搞笑么？
但是，吐槽归吐槽，面试时，孙斐还是要求自己保持体面。因此，她配合得笑了笑，“您说得对，论对行业的了解，未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多向您请教。”
舔谁不是舔，过了这轮面试再说。
面试官依旧一张死鱼脸，冷漠地问：“你有什么缺点？”
“我想我确实是有需要提高的地方的……”孙斐刚开口，却被面试官打断。
“不要说套话。我要听你真正的缺点。”
孙斐差点被噎住。真正的缺点？那我如果说我的缺点是不爱工作，宝莱能接受么？或者说我的缺点就是太怕热，导致每次都一边扇风一边扇领导？
“我真正的缺点，是容易骂街。”孙斐说完，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但是，基于我有良好的素质，骂得相对比较文明。”
面试官还是没表情，连“哦”的反应都没有，继续问，“你现在看新机会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快骂街了。”孙斐回。
孙斐要怎么形容她对这位面试官的感受呢？说她没礼貌吧，全程倒是也没有怼孙斐。说她没诚意吧，这大周日的也是快速安排了面试。说她是个好人吧，但是，言语间都是否定和贬低。
好不容易撑到了那句“我没问题了，你有什么要问我吗”的反问环节，孙斐直截了当地露出了礼貌的笑容：“没有，谢谢。”
孙斐能有什么问题要反问？整个面试过程里，面试官既不主动介绍业务内容，也不表达对她的兴趣，堪称是垃圾面试的教科书了。
合上笔记本电脑，孙斐长长叹了一口气，难怪大家都赖在艾尔曼不肯挪窝呢。这外面，何止是风雨啊，简直是雪崩和泥石流啊。
不到一分钟，Emily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孙老师，您的表现硬是太优秀咯！立马就通过噻！我就讲嘛，这种好福气，只有您才配拥有！”
第17章 我看你们的脑壳都有包（1）
孙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你说的是刚刚的面试就拿到反馈啦？”
“是滴嘛！Krystal说您简直太巴适了，特别适合这个岗位！”
哦，原来那个面试官叫Krystal（水晶）啊，难怪那么硌人。
“不过，嘿嘿，就是要麻烦孙老师您做个笔试题。您晓得噻，这个岗位好重要的，抢得很，您搞快点哦。”Emily说。
这回可算换孙斐冷冰冰了：“谢谢，我仔细想过了，我和宝莱这个岗位匹配度比较低，就不推进了。”
“啊？咋个回事嘛？孙老师，你不缺钱嗦？”
“我缺啊，不缺能同意参加面试么？”孙斐一点余地都没给自己留，“我就是纯看水晶姐不顺眼，这福气，谁爱要谁要。那破笔试题，谁爱写谁写，拜拜。”
孙斐“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苦是必须要吃的？普通人不需要追求幸福，只需要规避痛苦。任何消耗你的人和事，多看一眼都是你的不对。如此想着，孙斐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气骂了一句“我呸”。
真是时运不齐，连这样的面试官都有资格占据自己人生中宝贵的三十分钟。
所以，到底是谁发明出来“面试”这种奇葩流程，当僧多粥少的时候，说好的双向选择便成了单向凝视。
还好，至少这一刻，孙斐还不至于落魄到去水晶姐那里讨饭吃。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在楼顶。闷热的空气里透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转眼便是瓢泼大雨。
孙斐走到窗边去关窗，狂风卷着雨雾往她脸上扑。她一眼看见了二楼冯大妈晒在外面的床单和被套，在风雨中像两面绝望的旗帜疯狂拍打。
哪怕她的邻里关系非常一般，孙斐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到楼下，三下五除二把床单和被套扒拉在手里。刚要往回跑，头顶的雨突然停了。她一扭头，身后有人撑了一把伞。
陈见川想象中应该是如偶像剧般的剧情。他忙完一个会议后，顺着自己的心走到孙斐的楼下，巧遇着急在雨里收被套床单的她。一把伞悄然举在头顶，二人对视，含情脉脉，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