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川，我是很珍惜麦恩的机会，但是，Miranda肯定不会让我通过的。”孙斐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应着。
“有我在，不会让你错过这个机会的。”陈见川笑了笑，语气笃定。
他在麦恩如今也是风头正盛的合伙人，此番来徽州又带回了千万级的合作单。就算Miranda想要一言堂，陈见川也有把握可以让孙斐获得offer。
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靠着Miranda肯定才能升职的后辈了。他是战略咨询行业如日中天的后起之秀，资历与地位已然可以与Miranda抗衡，更别说为孙斐铺平道路。
可孙斐却还是拒绝。
“陈见川，我不理解我到底有什么必要逼迫我自己去一个不公正的比赛里，费尽心思去获得奖杯。评委的评判标准都不公正了，这样的比赛，到底有什么好参加的？”
孙斐说的是Miranda，也顺便骂了陈见川。
他们俩有什么差别？不都是仗着手里的那点权力，把一个打工人的工作当做微不足道的筹码。
她已经感受过因为周思邈而一刹那从云端坠落的体验了，犯不着再去依托着陈见川的庇佑存活。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逃离这种不公正的比赛，而不是胡乱扒拉稻草。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去麦恩公司面试？”陈见川的语气沉下来，“如果你觉得是浪费时间，那你从一开始就不用去。”
孙斐哈哈大笑：“因为麦恩报销来回机票和酒店啊。我在上海接下来的一周，可是约了十三个面试呢！既然有人买单，我为什么不逛遍上海滩？”
同样的一个理由，在次日上海麦恩办公室，孙斐见到Miranda的五分钟之内，又原封不动地被说了一次。
与陈见川的心有千言万语却还是保持了缄默不同，穿着一身阿玛尼职业套装的Miranda则是径直“呵”了一声。
孙斐曾在麦恩官网和行业峰会的新闻稿中见过Miranda的照片。或站立分享报告，或在嘉宾席严肃目视前方，或就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证件照。
四十岁的年纪，却没有一点眼角纹。孙斐心想，要么是医美功课做得足，要么就是这个女人压根就不知道笑容是何物。
“你的算盘打得还挺响的。”Miranda把孙斐的纸质版简历推到一旁，“为了报销机票酒店，顺便见个男人？”
“核心还是为了表示来麦恩找工作的诚意。”孙斐也不怵，大大方方地迎上她的目光。
“诚意？陈见川现在的诚意倒是挺足的。”Miranda的话难免有针对性，“我记得你不是怎么都不肯和他复合么？不然他也不用这么上赶着去讨你欢心，甚至不惜拿这个来做说辞。”
她本无意为难孙斐，奈何陈见川已经以此为托词，将她对孙斐这种纯甲方背景员工的顾虑，直接上升为想要独掌大权的专制。以至于Miranda不得不应战，挤出时间亲自来面试。
说句不好听的，她Miranda就算是想要独掌麦恩大中华区的大权，又有什么不可以？
大权本来就是需要一个人来掌握的，陈见川自己难道不想要吗？大家都是成年人，玩的是权力的游戏，而不是过家家。再说了，难道陈见川是第一天认识她？
如果说真有什么可惜的，是Miranda没想到陈见川会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不顾体面地跟她在职场上彻底撕破脸。
“Miranda总，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孙斐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不是男人，更不想要为了男人丢工作。但是，如果您觉得我的存在会让您感到不适，或者您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既然您现在手里握有一票否决权，那么，我也认。”
这番话成功激起了Miranda的兴趣，令她抬眸打量起孙斐来。
比起六七年前电话里对感情拖泥带水的稚嫩，现在的孙斐比想象中成长得更快。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孙斐不再对陈见川抱有期待，才让她变得比当初轻巧与智慧许多。
孙斐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因为不管说什么总是眉飞色舞，仿佛自带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令Miranda能感知到她切实存在的情绪。
“其实，我对您也很好奇。”孙斐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格外真诚，“我好奇您为什么这么厉害。我在想，如果我想要成为您，甚至超越您，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Miranda挑眉：“那你得到什么答案了么？”
“算有吧。我觉得我想错了。”孙斐答得直爽。
“你觉得我不厉害？”Miranda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是觉得我不应该把您当做比较的对象，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和您比。您还不到四十岁，已经拥有了麦恩这么大一间办公室，职位和头衔无人能比，这样的速度，我坐火箭也赶不上。而且，我也不应该和您比较。工作上我对您望尘莫及，可我们之间本来也不需要分个高低。我大可以一直开心地仰望着您，这并不影响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毕竟，有您这样优秀的女性领导者在战略咨询行业里掌舵，后辈所有女孩子的天花板就会因为您而变得更高一些，属于我们的未来也会更宽广。”
孙斐顿了顿，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面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女性，继续说道：
“反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Miranda，您真牛逼！”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对着Miranda做了个抱拳的动作。
第32章 我小发雷霆，我怒火中烧（4）
Miranda自小在英国出生、成长，若不是父辈一直坚持教导她说中文，如今她也没有机会能用普通话流利地进行交流。
可是，她的中文语感终究差了那么一点火候，以至于面对孙斐这番不按套路出牌的“彩虹屁”，她只觉得像是有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的感觉，大概就是中国先人所说的“如鲠在喉”。
这是什么剧情？
Miranda本以为孙斐要臭骂她专横独断，也可以接受她梨花带雨地控诉这不公平，当然也可以比比谁更能横眉冷对，唯独没有想到孙斐反倒把她捧上了天。
在这个人人都在说场面话、忙着站队表忠心的职场里，Miranda太擅长戳破虚伪的面孔，却极少遇到如此真实且充满敬意的表达。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女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找不到缘由。
“你是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让你通过？”Miranda问，语气里的锋芒已经软化了不少。
“通过我是不指望了，但是，起码您会愿意帮我一个忙。”孙斐笑着望着Miranda。
“不为难陈见川？”Miranda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不想再搭理她。
“您爱怎么为难他就怎么为难他，这是你们管理层的事。我是想问问您，明天我去威尔逊面试，您能不能帮我在这封推荐信上签个名？您知道的，这年头，找工作真的挺不容易的……”
孙斐说着，已经从包里找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推荐信，伴随着签字笔双手递到Miranda面前。
Miranda这下真的是被逗乐了。威尔逊也是战略咨询行业的头部公司，看来孙斐这回来上海，真的是来找工作的。
算了，推荐而已。Miranda接过笔，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刚要打发孙斐走，却发现二十封推荐信齐刷刷递了过来。
“你不是说只约了十三个面试么？就算每家我都给你推荐，也不用这么多吧？”Miranda愣住。
“嘿嘿，万一这十三个都没中呢？多出来的那是‘备胎池’，我总不能又来麦恩找您签字，对吧……”孙斐嘿嘿地陪着笑。
“那你让陈见川签呀。”
“哎呀，他怎么能和您比啊？您的签名那是行业硬通货，他的顶多算个熟人介绍！”孙斐满脸堆笑。
Miranda无奈，拿起笔，如流水线般将名字悉数签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封推荐信，当她看清了最后一句话后，再也忍不了了。
“孙斐，你告诉我，什么叫做‘这是我亲自面试过的人，能当驴用’？”
孙斐喜笑颜开地收拾好推荐信，胸有成竹地解释：“哈哈，这是我通过充分的市场调研后，确认这句话是最见血封喉的卖点！哪个企业不缺驴啊！”
Miranda哭笑不得，把签字笔还给孙斐：“你还找谁给你写推荐信了？”
“推荐信不在多，在于质量。除了您，我在艾尔曼的上一任领导也主动给我写了。”孙斐回答。
“也夸你是驴？”Miranda问。
“那倒没有。我师父是自己写的。”孙斐把签字笔放回包里，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周思邈写给她的推荐信，从中抽出来一张，递给Miranda，“本来也是要给您的，不过想着反正您也不会让我通过，就想着环保一点，不浪费纸张了。”
Miranda接过周思邈的推荐信，揶揄孙斐：“要争取，就好好争取，哪怕没有机会，也不要什么都不做。”
“那您的意思是麦恩有可能给我机会？”孙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当然不会。我不可能让你进麦恩的，至少现在不会。”Miranda不假思索地说，“孙斐，麦恩这个环境不适合你。你有创造力，对生活尚抱有热情，而麦恩要的是伺候人的行家，是洞察人心和委屈自己的奴隶，是甘愿颠倒是非只为了满足客户需求的服务者。如果你来这里，你迟早是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