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和孟总秘书核对晚餐人员名单的时候，没有拟定唐欣也来呢。”孙斐好声好气地解释。
“小孙啊，你真的不懂事！”蔡忠贤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皱起了眉头，“商务场合吃饭，能只吃饭吗？孟总他们公司有组织有纪律，人家不好说，那你就不能自己领会意思吗？秀色可餐，懂不懂？”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那股混杂着烟味和口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局，多叫几个人，气氛到了，有些事情才好谈。难怪你只能在这里混日子，情商太低！”
孙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艾尔曼作为外企，进入大中华区后采取与当地企业合资建厂联合销售的模式。一方面是能借助当地企业的本土优势，另一方面也能节省人力开支。孙斐作为艾尔曼代表，在徽州当地负责与当地企业的战略指引工作。
按照惯例，每逢外派当地战略分析师的领导有所调整，都会前往当地与本地企业领导班子见面。只是，有的新领导偏向于准备一堆商业分析报告开会，比如周思邈；而有的新领导则信奉酒桌上才是朋友，即蔡忠贤。
当然，这笔费用是可以以报销的形式由艾尔曼负责。孙斐本想径直和就餐的餐厅谈酒水折扣，合并开一张发票，没想到蔡忠贤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说徽州当地没有拿得出手的酒，同时也教育孙斐不要贪图方便，令公司多花钱，便将提供酒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看来，他是想自己买酒，然后开一张高额发票回公司报销，赚取中间的差价。
孙斐忙不迭点头，一边说着“领导您批评得对”，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唐欣的号码。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传来的“嘟——嘟——”声，眼神却时刻留意着蔡忠贤的表情。直到铃声响了快半分钟，她才一脸遗憾地挂断。
紧接着，她又拨了第二次。这次她开了扬声器，让蔡忠贤也能听见那单调的等待音。还是没人接。
“欸？奇怪了。”孙斐皱着眉，又拨了第三次，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无奈，“这唐欣怎么回事，一直没人接啊。”
“小孙，你人缘是不是有问题啊？人家连电话都不接你的。”蔡忠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手将牙签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做人这方面，谁都得向领导您多学习呀。”孙斐将今日的预期调整为只要能活着度过就算万事大吉，什么做人的原则、宝贵的自尊都要为五险一金让路。
蔡忠贤大概是觉得对孙斐的磋磨还不够，继续说：“小孙，你要反思，为什么别人都说你工作消极，难沟通！”
懒得管“别人”是否真的存在，孙斐佯装面露难色，惆怅地回答：“估计是我没跟着掺和议论您，导致别人都看不惯我吧。哎哟，领导，您是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把您说得可难听了！”
蔡忠贤就差把“你放屁”三个字说出口了，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显是不知道怎么再对孙斐发难。
好在，蔡忠贤终于不再执着于祸害唐欣。不想和他继续交谈的孙斐换了话题：“领导，那我让厨房十五分钟后上菜。酒水的话，劳驾您告诉我放在哪了，我请服务员摆上桌。”
“酒水……”提到酒水，蔡忠贤忽然一拍大腿，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牢前台，“你们今天没收到有人送一箱习酒来？”
“没有。”前台毫不犹豫地回答。
“草！”蔡忠贤迅速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片刻后，他脸色铁青，“我填错地址了。”
孙斐保持着职业假笑：“领导，您说您地址填在哪里了？如果是附近，我去拿。”
“填成我四川老家的地址了！”蔡忠贤咆哮道，显然是在网购时习惯性选了默认地址，或者手滑点错了。
孙斐内心极度嘲讽，面上却装作大惊失色：“那……那快递过来得三天啊。”
“废话！我是说现在！现在没酒了！”蔡忠贤急得跳脚，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还吹嘘这酒是特意从老家运来的。
孙斐还是笑：“那领导您决策，咱们要不就在这个餐厅拿酒水？回头我和他们争取谈个折扣，尽可能贴合您的指导，为公司省钱。”
“早就该这么干！小孙，你脑子要清楚，要有备案。”蔡忠贤或许是自知理亏，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还是恨恨地骂了句“真是麻烦”，走进了包间。
前台女生向孙斐投来同情的眼光，主动告诉孙斐这家餐厅酒水最低折扣的谈判方法，孙斐向她表示谢意，并且强调自己一定会在评论软件上夸赞前台待客热情、礼貌周到。
都是为了工作，本就不该互相为难。
安排好了酒水，依然不想进入包间的孙斐干脆站在餐厅门口等着孟总一行人的到来。她望着不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眼神跟着它逐步飘落至地面，放空地发了会儿呆。
池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打不死她的一直在打她。孙斐想，莫不是读书时没转发的QQ空间开始报复自己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熟悉的孟总的商务车停在了孙斐的面前。
孙斐总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声音清甜地喊了句“孟总好”。
而下一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斐？！”
孙斐定睛一看。
要命。陈见川，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3章 何方妖孽大驾光临（3）
工作愈久，孙斐就愈发提醒自己，要尊重每一只青蛙和它的井。
但是，当她听着青蛙大爷蔡忠贤在酒桌上大谈想当年的辉煌，又将话题引到孙斐这代年轻人极度自私、不肯结婚生育为国家生育率添砖加瓦的话题时，还是忍不住想往它的井里倒开水。
就像是害你的人常常是以帮你的姿态出现，蔡忠贤高谈阔论了会儿，仍不尽兴，端着酒杯主动走到孙斐旁边：“小孙啊，不是我说你，到了你这个年纪，个人问题也是工作稳定的一部分。你看陈总，青年才俊，孟总请来的贵客，你要是有眼力见，多向陈总请教请教人生经验嘛，这对你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
在座的合作公司的男领导均是四十岁以上，孟总更是与孙斐父亲的年纪一般大。蔡忠贤平日里自己的花边新闻无数，如今趁着酒劲更是大放厥词，对在场唯一的下属孙斐颐指气使地评头论足，似是以此拙劣的方式来宣誓主权。
坐在孙斐旁边的合作公司财务总监姐姐与孙斐对视一眼，轻轻摇头，暗示孙斐不要出言顶撞。
不就是装孙子嘛，反正也装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孙斐看了一眼坐在孟总旁边的陈见川，发现他低着头在摆弄手机，看不清表情。
她一咬牙，也端起酒杯，将杯子置于蔡忠贤酒杯的下方，挤出笑容，讨好地回应：“领导说笑了，我能坐在这张桌子上，都是承蒙在座诸位领导的照拂，已经很幸运了，当下只想好好听命于您，咱们一起再攀高峰！”
财务总监姐姐也来帮腔：“蔡总，我们孙斐工作很卖力的，你要是真关心下属，你就多给她加些工资。”她说着，又拉着销售总监表态，“你说是吧，孙斐和我们合作快三年，工作能力和态度都是一顶一的好，蔡总以后不用操心。”
蔡忠贤臭名昭著，之前与徽州合作公司的高层或多或少在会议中打过照面。他曾经为了和在家照顾儿子的老婆离婚，宁可派私家侦探去跟踪老婆找到其错处，都不愿意多分半毛钱财产。奈何私家侦探的报酬拿了不少，得出的结论却是蔡忠贤的老婆除了爱去寺庙礼佛，其他时间均在家中养花练字。故此，蔡忠贤为了不被自己的爹逐出族谱，保证给儿子一个完整家庭，只能放弃了离婚。但是，这个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但凡听说过这件事情的女性都对此不齿。
偏偏销售总监却与蔡忠贤臭味相投。蔡忠贤能有今日的位置，得了不少吃喝嫖赌的“好处”。销售总监早已经和蔡忠贤约着明日一起去见识一下徽州新开的洗脚城，罔顾孙斐的尴尬，打着哈哈说：“蔡总也是关心孙斐嘛。谈一个黄一个，像弹簧可不行。孙斐啊，要抓紧啊。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老婆都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了。”
“哟，小孙，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感情经历挺丰富啊？”蔡忠贤被提起了兴致，那只油腻的手借着酒劲，试图去拍孙斐放在桌边的手背，“说说看，什么样的男人才入得了你的眼啊？”
孙斐想，蔡忠贤最该感谢的是我国禁止枪支。不然，下一秒，蔡忠贤人在地狱，孙斐得在牢里。
蔡忠贤的声音又尖又轻佻。一直安静坐在主宾位的陈见川闻言，将手机反扣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他比记忆里黑了一些，轮廓却越加硬朗。简单的白色格子衫穿在他身上，竟然穿出了一种高级感。他抬手做了一个虚压的动作，试图制止蔡忠贤：“蔡总，咱们今天聚在一起是开心的事情，就不要拿小姑娘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