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陈总，你啊，就是人太好。”蔡忠贤完全不加掩饰，他此番来，本来就是对孙斐进行服从性测试，自然是要把她踩到尘埃里，“你是不知道你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可能耐着呢，上一个领导就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而且，都快三十了，算什么小姑娘。”
就在陈见川抬手的一瞬间，袖口微缩，孙斐的目光扫过，恰好撞进他深棕色的瞳孔里。而在那修长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闪着冷光的戒指。
那是婚戒。
孙斐的内心涌起一股荒谬的解脱感。凭什么陈见川总能心想事成，她就只能做个倒霉蛋？
她笑了笑，干脆自我打趣：“他们嘛，大多就像是玻璃窗上缓缓滑过的雨水，过了就过了。倒是有一个比较特别，像鸟屎。看着挺大坨，其实全是坑。”
陈见川也恰好看向孙斐，无奈地微微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对她的怨气照单全收。
多年未见，再次相逢，孙斐与他竟成了连话都不肯多说的关系。
孙斐对着蔡忠贤又说了句“不过，男人来来去去，最值得我依仗的还是领导您啊”，之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可惜，蔡忠贤仍觉得不够，大叫着让孙斐喝白的，拎着白酒分酒器就往孙斐面前怼：“啤酒有什么意思？来，感情深，一口闷，诚意都在酒里！”
闷，闷，闷，闷他个大头鬼！孙斐在心里痛骂，这种垃圾职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逼人喝酒当成趣事，难道拿女性当“下酒菜”还不够恶劣吗？
纵然是合作方，孟总也坐不住了。身为合作方总经理，他直截了当地拦了酒：“蔡总，孙斐在我们这儿这么久，我们从来不让她喝酒的。”
“那是孟总你们不会劝酒！你们看我今天怎么让她喝下去！”蔡忠贤洋洋得意地上下打量孙斐，“小孙，我的酒，你真不喝？”
孙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蔡忠贤：“哎呀，领导您开口，我哪敢不喝啊！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喝完酒，最爱把领导的八卦到处说。什么领导最爱去哪个洗脚城啊，违规报销发票啊，哦对，还有他因公出行却夹带私人行程啊，我一旦喝酒，可就管不住嘴了。”
她说话的声音特别大，语速不疾不徐，确保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蔡忠贤被反将一军，又实在是被精准打击，不敢多说，只推脱说：“不喝就不喝嘛。小孙，我这是喜欢你，才给你亲近领导的机会咧。”
烂佬怕泼妇，谁怂谁Sorry。反正孙斐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存在刻意保留任何体面了。
她一听蔡忠贤这么说，干脆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一不做二不休，大喊一声：“我就知道领导您喜欢我！既然您喜欢我，那我也别坐在椅子上了。来，我坐您腿上，让大家看着，您好好喜欢我！”
说话间，孙斐身子一矮，已经做出了要往蔡忠贤怀里扑的架势。
第4章 何方妖孽大驾光临（4）
“有生之年，我孙斐居然还能被领导喜欢到能坐领导大腿，真是天大的福气啊！”孙斐不管不顾地高喊，一副没喝酒却已经疯了的架势。
蔡忠贤的脸霎时吓白了。他在言语上为难孙斐是他的事，但是，艾尔曼说到底还是外企，一旦真的发生了女下属当着合作方的面坐在自己腿上的情况，这个事情就说不清了。
说好的孙斐汇报给周思邈的时候是个言听计从的软柿子呢？怎么如今成了个乱闯乱撞的带刺水母？！
蔡忠贤怪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肥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那沉甸甸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皮带的束缚飞出来。
“不不不！你，你不用喝了，小孙，我和你开玩笑呢！”
“啊？领导您和我开玩笑？那您的意思是您不喜欢我？”孙斐紧追不休，光着脚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声响，手里还举着那个白酒分酒器，一步步逼近。
于是，一场史诗级的“秦王绕柱”在豪华包厢内上演了。
蔡忠贤绕着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大圆桌疯狂逃窜，平日里发号施令的短粗手指此刻正死死抓着椅背借力。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在地毯上踩出凌乱的步伐，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那件昂贵衬衫下摆的翻飞，构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画卷。
“孙斐！孙斐你冷静点！孟总看着呢！”蔡忠贤一边逃一边求饶，额头上那几缕稀疏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透，狼狈地贴在头皮上。
“孟总作证！领导喜欢我！”孙斐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她像一只捕猎的猎豹，眼神犀利，动作敏捷，好几次分酒器的瓶口都差点怼到蔡忠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蔡忠贤慌不择路，绕过半张桌子，最终被逼得躲到了孟总身后的墙角空隙里，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包厢内的空气凝固了。孟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摇摇欲坠。市场总监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财务总监姐姐则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陈见川也安静地看着，好看的棕瞳里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笑意。本以为是一场无聊得推脱不掉的商务饭局，没想到还能再度领教孙斐的乱拳出击，着实不虚此行。
绕着酒桌跑了整整两圈后，蔡忠贤的体力终于告罄。他气喘如牛，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小孙，不不，孙斐，你先去催菜好吧？！”
“可是，您说要控制预算，为公司省钱，菜都上完了呀。”孙斐扮作无辜，站在圆桌的另一端，手里依旧举着那个分酒器。
“加菜！你去厨房，想加什么加什么！多的钱我私人买单！宴请孟总和他的团队，当然要有排场！你快去！别待在这里了！”蔡忠贤哀求，额头上全是冷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孙斐总算见好就收，她迅速穿回高跟鞋，脸上瞬间切换回乖巧的职业假笑：“好叻！还是咱领导财大气粗！”
酒是不用喝了，新领导倒是也得罪了。孙斐想，既然覆水难收，那就不收。她对着点菜经理如暴发户般把售价颇高的长江蟹、野生大黄鱼、宫崎牛排一一点了个遍，抱着“来了就都别活”的心情，临了，还给每个人都加了一份标价288元的鲍汁扣花胶。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要不是这家餐厅的规格有限，不然，她孙斐必定要让蔡忠贤有一个令他后悔终生的夜晚！
“坏事”干完了，孙斐长舒一口气，给周思邈发了条消息：「师父，蔡忠贤容不下我。」
周思邈的消息很快回复了过来：「哈哈，你搁这‘小恶人’先告状呢。不用说也知道，你还是没忍住吧？」
孙斐瘪瘪嘴，发去一个大哭的表情，大喊冤枉。
「既来之，则安之。孙斐，人在职场，不可能只和自己愿意相处的人合作。你要学习成熟地处理和应对，不然，有的课题一定会循环出现，直到你勇敢地解决它为止。与其把蔡忠贤当成拦路虎，不如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挑战。加油！你会做得很棒的！」周思邈发来了一段长文，言毕，加了一个奋斗的小表情。
孙斐看着周思邈这段话哭笑不得。孙斐自毕业起就在艾尔曼工作，当初以管培生身份一直跟在面试官周思邈左右，得到他的言传身教。在周思邈青云直上时，她得了红利，在战略部站稳了脚跟；在周思邈临危受命，被要求分管偏远地区时，她自告奋勇，外驻徽州。而现在，周思邈无端被排挤，被架空为边缘人物，孙斐自然也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前朝余孽。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对于当下的境遇，孙斐并无怨言，她只是不理解，在艾尔曼工作二十余年的周思邈为何总能在艰难时刻依然能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光风霁月地说出如此动人的“鸡汤”。
在纷繁复杂的职场饱受勾心斗角多年，居然还能有这种澄澈的心态，孙斐想，究其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周思邈真的很有钱。
他来艾尔曼工作，只是因为他喜欢艾尔曼这个品牌。他对工作的热情都出自兴趣，也有足够的金钱让他在面对不公的待遇时，不纠缠地离场。
孙斐喜欢甚至羡慕周思邈的阔达胸怀，他不与小人斗，不与烂事缠。哪怕只是挂了个空头衔，他也依然能将工作和自己的生活照顾得宜。
想明白了这些，却令孙斐更加唏嘘。
她不理解。近七年里，孙斐都是将周思邈当作自己的职场偶像，她也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公司变得更好，可是，如果优秀如周思邈，依然也只能因为高层的一句话而失去主动权，那么，她继续在艾尔曼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周思邈提醒得对，小人常戚戚，只要自己还在艾尔曼，还是不能让由着性子乱来。孙斐快步找到点菜经理，把之前昂贵的菜品换成了两道平价炒菜。
这样一来，蔡忠贤不会因此找她麻烦，孟总和他的团队也会理解她的难处，不会怪罪她没有趁着这个机会点昂贵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