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喜欢情绪不稳定的员工。孙斐哀怨地想,这种苦日子,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第5章 我本来靠着在森林里摘野果就能活的(1)
后厨传菜口的灯光昏黄,伴随着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孙斐抱着手机,磨蹭地站在角落里,等着那道迟迟未出锅的小炒菜。
“如果不想回包厢,可以不回。”陈见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销售总监在起哄说要你领导请唱歌,你可以先去KTV安排,也能避开一会儿。”
孙斐回过头,眉头微蹙。包厢里隐约传来的玻璃杯碰撞声让她感到一阵烦躁。怎么还有第二场?真是没完了。
可对着孟总请来的贵宾,她终究还是得有礼貌些。孙斐压下心头的厌烦,克制地淡淡道:“谢谢陈总提醒。”
说完,孙斐便准备侧身离开。同样是做战略的,明明只差了三年工作经验,陈见川已经是行业顶尖咨询公司麦恩的合伙人,而她虽然顶着艾尔曼战略咨询高级经理的头衔,却在这里干着点菜、伺候人喝酒的杂活。
两相对比,难免让人觉得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陈见川却叫住了她。
“小斐。”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去路。陈见川举起左手,指了指无名指上那枚闪着冷光的戒指,声音温柔:“我一直是单身。和你分开后,我没有和其他人恋爱。这枚戒指,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戴的道具。”
孙斐“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陈总,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拉着别人就交代自己的个人情况。毕竟这个地球上,不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你的近况。”
年少时的恋爱,未免太用力。那种如戏剧般不知疲惫的纠缠,让二十八岁的孙斐早已无法对这种表演式的示好而心动。
她与陈见川自幼相识。从邻居哥哥发展到爱慕对象,这种转变毫无征兆地发生在十六岁的某个雨夜。又不知是幸运还是命运的恶作剧,十八岁成年礼那天,她收到了陈见川的鲜花,自此开启了长达四年的、情绪被他牵着走的异国恋旅程。
那些本该甜蜜却冷暖自知的记忆,像被按了循环键的老电影,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至今仍在孙斐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记得初在一起时,刚入大学的自己总是不遗余力地分享日常,说着课堂上见到的肥胖橘猫有多憨态可掬,而陈见川在电脑那端只知点头,实际上却一直在处理枯燥的工作数据。那种被忽视的失落,至今记忆犹新。
她记得十九岁那年,花了十三个小时,跨越九千多公里去伦敦,只为给陈见川送上生日惊喜。偏偏陈见川加班到深夜,没看手机。被抢了所有行李的她,只能在警察局的长椅上困到睡着,孤立无援。
她甚至还记得二十二岁那年,她觉得陈见川只顾工作不在乎自己,赌气提了分手。可挂了电话几小时后就后悔了,想求复合,却在听筒里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女人说,陈见川拿到了麦恩公司英国区最好的项目机会,只要完成就能前途无量。而孙斐这个只会添麻烦的“小女友”,不仅对陈见川没有任何帮助,还只会阻碍他前进。
不知道是出于自尊,还是为了不让陈见川为难,孙斐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恰逢她的父母远赴非洲做无国界医生,两家也就此断了联系。
这些年,孙斐陆陆续续听到过陈见川的消息。知道他一路高升,知道他调回大中华区,却没想到会在今日,在这个徽州小城重逢。
那份感情是否还在?孙斐不愿深想。
站在二十八岁的路口回望,她依然为自己曾经炙热地燃烧过而骄傲,但也清楚,自己已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女了。
其实,随着自己也在职场摸爬滚打,被工作压得昼夜难安时,她对陈见川当年的“不够投入”早已释怀。
在国内有周思邈罩着的她,尚且会被工作气得跳脚,何况是当年在异国他乡、没有任何背景的陈见川?麦恩实行“非升即走”的残酷淘汰制,他想要获得一席之地,又怎么可能会有余力去照顾一颗敏感的少女心?
但是,当初的失落是真的,当初的眼泪也都是真的。孙斐不打算和年轻时的自己计较,既然错过了,不如一直往前走。她与陈见川,早就是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终将渐行渐远。
可陈见川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
看着孙斐又要走,他有些急了,上前一步握住了孙斐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生怕弄疼她,却又不容挣脱。
“小斐,至少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孙斐太久没听过陈见川这样的语气,不免有些恍惚。记忆里的陈见川总是芝兰玉树,对谁都和气。尤其是对着横冲直撞的她,他总是无可奈何地劝她写作业,或是提醒她带伞。
分开后的六年,陈见川频繁加她微信,换着号码打给她。孙斐不愿拖泥带水,换了号码,却又被他找到。折腾了七次后,她干脆不再换号,但就是不通过好友申请,电话也是不等说完就挂断。她在公司用英文名,也不是高管,陈见川想找她,确实如大海捞针。
“陈总,您是见过了大海的人,犯不着一直对小溪流耿耿于怀。”孙斐垂下眼帘,轻轻拨开陈见川的手。
“小斐,对不起。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你的关心不够。”陈见川看着她,眼神诚恳,“其实你提分手那天,我立刻就订了机票想回国找你。但当时的老板强令我不能离开伦敦。辞职信被打回,我实在联系不到你,只能硬着头皮先把项目做完。老板答应过我,做完项目就给我假期去追回你。可是……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和其他人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管你现在和谁在一起,我都希望你幸福。但是,哪怕我们不再有可能,难道保持联络也不行吗?”
这番话,似乎在他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如今一股脑说出来,没有丝毫卡顿,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懊悔。
说不动容是假的。但是,孙斐还是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不行。”
“为什么?只是普通朋友也不行吗?”陈见川急切地追问。
无需思考,孙斐脱口而出:“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只把你当普通朋友。”
她抬起头,直视着陈见川的眼睛:“陈见川,如果我再次被你吸引,我会弄丢我自己。我已经不舍得自己再受任何一点委屈了。所以,陈见川,我只能委屈你了。”
第6章 我本来靠着在森林里摘野果就能活的(2)
人类到底有多擅长于遗忘呢?一旦得到,日子渐长,便忘了当初踮起脚尖扒着窗子偷看对方的心情。
正如此刻,KTV包厢里,销售总监嘶吼着《精忠报国》,破音的嗓音像砂纸打磨着耳膜,孙斐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躺在对面沙发上醉酒的蔡忠贤发出的如雷鼾声,脑子里又一次冒出了艾尔曼和宁古塔也没有啥区别的念头。
两轮笔试,一次群面,五轮单面。孙斐杀出重围才拿到的这份工作,如今在没完没了的黄段子和永无止境的下作试探中,似乎不再耀眼。
与孙斐的闷闷不乐不同,包厢里的管理层们怡然自得。他们要么引吭高歌,借着歌词感谢孟总的栽培;要么端着酒杯,情真意切地表达感激;要么甚至掏出笔记本电脑,在摇晃的灯影里满脸严肃地继续加班。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在KTV里“上班”,力求让孟总满意。而他们所有人的另一共性,便是能假装完全听不见蔡忠贤那仿佛要震翻天花板的呼噜声。
本不用配合来此处感受荒谬的陈见川,坐在孙斐正对面。他与孟总毗邻而坐,谈论着徽州的发展。孟总对陈见川极为赞许,令其他人也纷纷向陈见川敬酒。
觥筹交错间,蔡忠贤瘫在沙发上,像一摊正在融化的肥肉。他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满是汗毛的肚皮,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皮带松垮地挂在胯骨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尊严的松弛感。
孙斐忍不住想,能混到管理层果然得有表演基因,大家居然能对这般丑态熟视无睹。同时,她也很好奇,这个蔡忠贤摇头的时候到底会不会被自己的猪耳朵打到?都说耳朵大的人有福气,那他的福气,是不是就是自己的霉运?
时间逼近凌晨。趁着孟总去洗手间的间隙,财务总监姐姐主动坐到了孙斐旁边,把果盘推到她面前:“吃点东西吧,你脸色差得很。”
“谢谢姐。”孙斐拿着叉子,戳了一小块西瓜,迅速调整表情,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不要太把他当回事,我们都在你这边。”财务总监压低声音,“来KTV的路上,孟总说了,让我们之后对你多照顾些。明天他就走了,日子还是照过。”
世间之事真是奇妙。隶属于同一家公司的领导对孙斐极尽折磨,而本该存在猜忌关系的合作方,却在近三年的相处里磨合出了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