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斐明白，这番话既是同情，也是孟总的授意。孟总看不上蔡忠贤的做派，不希望他把孙斐挤兑走后换自己人来“监视”运营。与其未来和蔡忠贤周旋，不如留住知根知底的孙斐。
被权衡利弊后成了不错的选择，不管当中是算计占了上风，还是情谊起了作用，孙斐都不介意。职场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是在演戏，只要片酬到位，戏路稳定，谁演不是演呢？
“知道，谢谢姐。我会在这里好好干的。”孙斐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话音刚落，蔡忠贤忽然鲤鱼打挺般猛地坐起，大喊一声：“我要唱歌！”
财务总监吓了一跳，强压情绪，嬉笑道：“蔡总做人做事，真是出乎意料啊。”
蔡忠贤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涣散，跌跌撞撞走向点歌台。他的手刚要碰到话筒，突然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捂着嘴冲出了门去。
“孙斐，你得去厕所看看，估计你领导吐了。”销售总监按下了暂停键，担忧道，“别到时候出个什么好歹。”
“那怎么行？孙斐一个女孩，去男厕所门口等么？”财务总监没好气地说，“你和他不是志趣相投么，要么你去看看？”
销售总监自知失言，瘪瘪嘴：“那又不是我领导，我去干嘛？”
其实若是换了之前的领导周思邈，孙斐肯定会去等。但周思邈从不允许女员工去酒局，也不会做瓜田李下之事。而现在在里面大吐特吐的是蔡忠贤，孙斐除了想骂一句“活该”，全然没有去看顾的心情。
她的脚像灌了铅。人真的没办法对骨子里瞧不起的人太客气。基于此，孙斐决定装傻。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度，远不及她对自己的忠诚。
“我去看看。”陈见川主动站起身，为孙斐解了围。
“欸，怎么也不能让陈总去。”销售总监赶忙接下了任务，“我去，我去。”
就在销售总监刚走到陈见川旁边时，KTV工作人员急促地推开了包厢门，脸色难看：“你们好，你们的领导在洗手间被一个喝醉的人吐了一身，你们看谁能去帮个忙？以及，清洁费我们得另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去洗手间的孟总，此刻已狼狈不堪。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上，挂满了黄白相间的秽物，还在顺着衣摆往下滴。酸腐的恶臭包裹着脸色铁青的他，眼镜片上甚至还溅了一滴不明液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窘迫。
孙斐和财务总监站在洗手间门口，望着换了工作人员衣服的孟总赶忙送上关怀。孟总摆摆手，不愿多说，只对陈见川尴尬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陈见川神色如常，语气诚恳：“孟总，我只看到了您的宽宏和气度。换了旁人，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绝对没有您这样的淡定自若。这不仅是修养，更是格局。”
一句话，给足了台阶下，孟总的阴霾霎时间散了大半。在混乱中提供情绪价值，并迅速重建秩序，这本就是陈见川作为战略公司合伙人的基本功。
这场所谓的第二场娱乐，因蔡忠贤的奇葩行为提前收场。孟总忍耐到了极点，径直让所有人回家，并指定销售总监把蔡忠贤送回酒店。
“孙斐，你直接回家。如果他醒了问你，你就说我让你连夜做数据分析。”孟总为孙斐想好了后路。
送走商务车，又看着销售总监把还在酣睡的蔡忠贤像扛死猪一样扛上出租车后，孙斐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见川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总，我先走了。”孙斐主动开口。
“好，我陪你打车。”
“我走路回家。”仿佛只有对着陈见川，孙斐的坏脾气才不会被刻意隐藏。
“那就走路回家。凌晨一点，你独自回家，我不放心。”陈见川坚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
孙斐不悦：“徽州治安好得很，不像你们伦敦，又是枪击又是汽车撞星巴克的。”
陈见川闻言，顿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你有关注我的事情？”
去年三月，他在伦敦东区做项目时，恰好碰到帮派火拼，在星巴克开视频会议的他被误伤，右手臂被子弹擦伤。陈见川实在太容易满足，在知悉孙斐对自己并非不愿过问后，整个人的雀跃溢于言表。
孙斐不能理解陈见川的喜悦来由，叹了口气：“陈见川，你们这种能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是不是脑子都不太正常？一个破新闻，是个人都会看，又不是我看了一眼，你就会安然无恙。”
陈见川也不恼。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周围一切不过是虚焦的背景。
“会。”他笃定地说，“小斐，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会安然无恙。”
孙斐怔住。
这句情话太犯规了，陈见川这些年到底是被雷劈了还是被门夹了，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良久，她脸颊发烫，骂了句：“陈见川，你有病吧。”
第7章 我本来靠着在森林里摘野果就能活的（3）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陈见川还沉溺在与孙斐重逢的喜悦中，那种失而复得的眩晕感尚未褪去。可下一秒，孙斐看着手机里跳出的新消息，气急败坏地大骂了起来，瞬间打破了这份旖旎。
“我特喵是什么很贱的人吗？醉得要死还明天早上8点开会，明天周六啊！双休是什么东西，他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封建王朝奴隶制，没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陈见川难免震惊，但看着孙斐劈里啪啦回消息的阵势，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得如同暴雨打芭蕉，迅速明白她的火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去死吧！蔡猪头！老娘不干了！你自己去开劳什子的会吧！”孙斐一边发消息一边念念有词，仿佛要把手机屏幕戳穿。
“如果你不想工作了，我随时为你兜底。”陈见川即刻表态。
孙斐白他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什么不想工作了？我好不容易找的工作，凭什么为了个烂人就不干了？这就好比为了倒掉洗澡水，连里面的……算了，反正我不干。”
“那你可以考虑说是我这边找孟总要了一些紧急数据，你要帮忙整理。我很愿意成为你的借口。”陈见川毛遂自荐，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小斐，如果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会很高兴。”
“犯不着。没你，我一样能保护好自己。”她把手机怼到陈见川面前，展示回给蔡忠贤的信息内容。
「收到！蔡总太敬业了！那我这就去查一下公司关于“非工作日紧急会议”的三倍薪资审批流程。另外，因为明天是周六，属于法定非工作日，根据合规要求，我需要先发一封邮件给HR和财务备案您的加班指令，确认加班费发放无误后，我才能安心去指定地点听您指导。麻烦您回复确认一下“同意”，我好截图留底，谢谢领导！」
无可指摘的理由，无从辩驳的礼貌以及无法无天的明目张胆。
陈见川不知道到底是要为孙斐这么多年来底色不改的直率而欣慰，还是身为管理者忍不住为蔡忠贤有这么个刺头又动辄拿劳动法说事的下属而捏了一把汗。
做战略咨询这一行，不加班是不可能的。孙斐肯定也不是一个在工作上锱铢必较的人，陈见川想，她大概只是单纯不想再任由蔡忠贤踩在她的身上有事没事还跺两脚。
也好。反正让孙斐跟在这样一个下作的领导身边，她也讨不了好处。
陈见川想了想，没有盲目附和孙斐的回绝理由，也没有评价她的硬面直刚，他顿了顿，问：“小斐，你要考虑来麦恩吗？”
麦恩，战略咨询行业里最出名的顶尖企业，几乎是每个战略咨询人的朝圣地。不管是刚毕业还是工作了四年后，孙斐都向麦恩大中华区投过简历，只是都在面试环节都被刷掉了。
被拒绝的原因措辞不同，但是核心都指向孙斐专业度有余，而服从度不足。
更有面试官这样评价她，“候选人自主意识强烈，恐与客户合作期间较难保持专业度”。这里面的“专业度”，指的便是碰到傻子不破口大骂，碰到烂人不原地崩溃的情绪稳定度。如果用现在网络上时髦的词语来说，则是孙斐的“牛马味”不够。
但是，不管怎么样，打工人的简历上但凡能有麦恩的痕迹，职业之路必然能宽敞不少。因此，艾尔曼战略部的诸多同事依然陆续为进入麦恩而努力着，唯独孙斐，在受了几次挫折后便偃旗息鼓了。
当时周思邈还笑孙斐，说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在温水煮青蛙了。孙斐也不否认，说自己就愿意在温水里呆着，犯不着去沸水里证明自己是个优质的螺丝钉。
就像现在，面对着陈见川给的麦恩橄榄枝，孙斐丝毫没有要“攀上高枝”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来麦恩？”孙斐反问道，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