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斐几乎可以想象出厉云海此刻一定被气得面色铁青，故而越说越来劲，“厉云海，你做个人吧！谁还不是为了赚点钱，手里捏着点权力，尽干些道貌岸然、狗屁倒灶的事。你的心眼就像针眼那么大。哦不，还没针眼大，见不得任何人过得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蔡忠贤那点儿事？不知道你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来的？不知道你干过哪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知道你的屁股有多不干净？”
厉云海再也听不下去了，闷声咬牙道：“让你去印度，是给你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呵，给我机会？那这样，我和你换。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得紧着你先？不然别人都说我不尊敬领导。哦不对，你算什么狗屁领导，咱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仆关系。”孙斐已然摆出了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姿态。
厉云海从未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骂过，他即刻明白，孙斐这个人根本不会被职级头衔所压制。蔡忠贤也好，黎朗也罢，方艳也是，他们根本不是职位不够高才被她指责的。不然，怎么连他这个副总裁都难以逃脱？
“一句话，条件行不行？行的话，钱到账，我走人。”孙斐将话题重新拽回诉求点。
厉云海忽然冷笑一声：“你在心里早就盘算好条件了吧？就算今天不是和我谈，你也会拿去跟HR谈。”
“我去哪里‘早就想好’？我明明是在寻找留下来的可能性，是你们非要背后搞鬼，搞得我在外面得不到机会，在内部又逼我去印度。现在说得好像是因为我，才有了今天的对话？”孙斐寸步不让，佯装知晓一切，试探着厉云海的底线。
“其他公司不要你，是因为你即将被艾尔曼到期不续，他们有他们的考量，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一个做不好向上管理的人，不会有任何公司欢迎。”厉云海毫不客气地给她贴上了一大串负面标签。
孙斐听懂了。原来，真是这帮孙子干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孙斐面试的公司基本都在行业里叫得上名号，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都对求职者的“服从性”有所要求。对于前雇主做出的“合同到期不续”决定，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心存芥蒂。
孙斐本想趁着消息传出去之前，靠能力拿下其他公司的offer，奈何却连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就因为消息提前散播而吃了闷亏。
看来，Miranda确实没给她使绊子，缺德的一直都是这帮狗屁小人。
不过也好。那些听到传闻就连机会都要剥夺的人，也不值得她觉得可惜。
说到底，还是大环境下行所致，僧多粥少，求职者何其多，职位只有那么几个，有的挑，自然也就没了宽容度。
孙斐有些无奈。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兢兢业业工作，却要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这个世界上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她振奋精神，再次忽悠起厉云海来。
“要么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仅痛快离开、不给你添堵，我还送你一个让汤姆斯离开中国的理由。如何？”
听到“汤姆斯”三个字，电话那头原本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凝滞了。足足过了三秒，厉云海才故作镇定地开口：“汤姆斯是我亲密的合作伙伴，我为什么要让他离开中国？”
“厉云海，我劝你最好坦白点。”孙斐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在跳动的通话录音界面，“我是在录音没错，但你要是再捂着黑心不肯承认，我现在就把电话撂了。我去找汤姆斯，送他一个能让你离开艾尔曼的秘密。噢，准确地说，叫做把柄！”
孙斐被他的虚伪折腾得不耐烦了。
厉云海总算不再辩解，但也绝不给自己落下话柄。他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总结道：“出于公司对员工的关切，我们感谢每一位在艾尔曼奋斗过的同仁。即使你的诉求超出了法律的界限，但公司出于……”
“你到底要说多久？你这么闲吗？”孙斐看着眼前的菜都快凉了，越发觉得跟厉云海通话纯粹是浪费时间。
厉云海总算不再拖延，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行，钱明天内到你账上。你必须签字，不然，你会失去所有你不想失去的东西。”
“我还能在艾尔曼失去什么？”孙斐反问。
厉云海突然沉默了一瞬，似是没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追问，勉强挤出一句：“你会失去公司系统的使用权限。”
“呵！这是什么能拿来当钱花的宝贝吗？！”孙斐震惊了，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领导当久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反正，别忘了你的承诺。”厉云海提醒道。
“知道，钱到账，我离开。”孙斐干脆回答。
“我是说，汤姆斯。”厉云海终于吐露了真实想法。
“OK，OK。”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孙斐径直挂断了电话。
一旁正把一盘菜放进微波炉加热的江问樵双手抱拳，朝她拱了拱手：“可以啊壮士！连汤姆斯的消息都能拿捏，厉害！”
“我知道啥啊，胡诌的。”孙斐撇撇嘴，“汤姆斯是美国总部派来制衡厉云海的，那个老外才来大中华区两个月，我连面都没见过，能知道他什么秘密？吹牛又不用打草稿，当然想到哪说哪了。”
说着，她又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不过我承认，我着实是有急才的！”
第43章 我都骂你了，我能有错吗（3）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想开一扇天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说愿意开天窗了。
孙斐对着厉云海一顿乱拳出击后，前脚刚登上返回徽州的航班，后脚HR Vincent的正式邮件就跟了过来。
厉云海的记性还算不错，连电话费报销这种细节都一并写在了正文里。唯独还是小人心态作祟，把六个月的赔偿金改成了在离职一个月后再行支付，条件是：不允许她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对艾尔曼人员不利的言论。
看着邮件，孙斐简直要被这群人的脑回路气笑了。
还什么“任何人员”？干脆把厉云海、蔡忠贤、黎朗、方艳这一条绳上的蚂蚱们列个Excel表格，再开个在线编辑权限，欢迎所有做过亏心事的员工自觉填写姓名，以保无忧得了。
再说了，离职一个月才给钱，这么蠢的招数也不知道谁想的。
劳动法明文规定，合同到期不续当天及之前，公司就必须将所有财务款项与劳动者结清。这群人既想突破规则又怕承担责任，畏首畏尾地壮着胆子，最后却只敢延期一个月？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约定等孙斐八十岁大寿之后再支付？至少能保证他们入土之前都清静。
反正桌子都掀了，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孙斐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下回复，言简意赅，仅有四个字：
「我不同意。」
想了想，她觉得这四个字还不够表达内心的澎湃，又在前面加了一个语气词：
「我他妈的不同意。」
很不文明，但是很爽。
空姐走过来，温柔地提醒她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孙斐礼貌回应，径直关了机。刚抽出面前的杂志翻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在她身旁落座，正是几个小时前还在一起吃午餐的人。
“江问樵，你怎么会在这儿？”孙斐震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杂志卷成筒敲过去。
考虑到上海已经没有需要面试的公司，孙斐午餐后便火速改签了回徽州的机票。为了避免麻烦，她拒绝了江问樵去迪士尼看豹警官和玲娜贝儿的邀请，谎称有重要私事要独自处理，连他提出要送机的建议都被坚决回绝。没想到，神通广大的江问樵居然能直接找到飞机上来。
“这很难猜吗？最快回徽州且你能赶上的航班就是这一趟。你在上海都没事了，肯定是想回去。”江问樵对她之前的说辞并不恼怒，反而自鸣得意，“不过我确实运气好，一共剩下五个座位，选了最前面的，恰好坐在你旁边。”
“是不是唐不苦给你指的路？”孙斐满脸写着“我不信”。
她最不爱坐飞机，尤其是经济舱。在她的体验里，经济舱里的都不是旅客，而是会说话的快递，只要能把你送到就行，压根没人在乎一个快递是否舒适。为了尽可能缩短煎熬的时间，她总是尽量往前排挑过道的位置，只求舱门一开就能第一时间冲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
“完全不用问他啊，你这么好猜。”江问樵没有解释缘由，从容地系上安全带。
孙斐不再追问了，反正也问不出真实原因。两人在表达上大相径庭，孙斐喜欢把事情说明白，而江问樵偏好故弄玄虚。他极其享受这种神秘感，像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的游戏。
“你去徽州，你老板不说你？”孙斐下意识地问。
“你说陈见川？他去美国了。”江问樵漫不经心地抽走她手里的杂志，好奇地翻了翻，“而且我说过了，我是靠女人养的，不用靠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