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莫言冷不丁开口问：“那是直属Leader没出轨？”
HR脸色一沉，可能是在后悔今天的宣讲材料没有亲自写，忽略了这个细节，只能故作不经意地说：“哦，那倒不是。”
奇了怪，这么好笑，居然没有人笑？！
孙斐感觉自己宛如回到了蔡忠贤在KTV喝醉酒鼾声如雷的那个晚上。看来，每个来到宝莱、能拿到宝莱入场券的人都有了基本的职业素养，只有她还傻乎乎地秉持着想笑就笑那一套逻辑。
孙斐忍了忍，保持了严肃。
手机振动，一条信息来自陈见川，一条信息来自江问樵。
陈见川：「小斐，入职顺利。」
而江问樵的消息则显得极其花里胡哨。他先是发来一张和唐不苦的自拍照。照片里，两人不仅把孙斐的出租屋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极其嚣张地把孙斐的抱枕当成了披风挂在脖子上，配文极其自恋：「孙斐同学，你看我们这无处安放的魅力，是不是把你家都照亮了？求表扬！」
孙斐快速回复：「在听入狱规则呢。」
那边几乎是秒回，江问樵的“贱”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哟，入狱规则？来，本帅哥免费分享你一个职场生存小妙招。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你登场时就在心里默念三遍‘我是你爹，你爹来了’。只要气场够足，这个场子就是你的了。去吧，爹，征服他们！」
孙斐盯着屏幕上那个欠揍的“爹”字，脑海里自动补全了他那副挑着眉、似笑非笑的贱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49章 越努力，越倒霉（1）
站在宝莱D座的大堂里，左右四望，孙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机场传送带上的行李，等待着Leader水晶姐大发慈悲，在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来提领自己。
同样也没有得到Leader回复的莫言站在她一旁，手中提着一个2L的灰色水壶，憨憨地说：“姐，你不要着急。”
在看到飞书通讯录中自己的直属Leader正是水晶姐的那一刻，孙斐承认，有一万匹马在她的心中奔腾。而当她好声好气地给水晶姐发了飞书消息，说自己已经办完了入职手续，询问办公地点所在楼层，以便随时效命后，在等待的三十分钟里，那些马都跑得累趴下了。
算了，反正今天也发工资，性价比还行。
见孙斐没有搭理自己，莫言想了想，又说：“姐，我有点着急。”
孙斐干笑了一下，决心纠正他：“刚刚宝莱的HR说了，在公司不能称呼‘哥’或者‘姐’，一律都得称呼为‘同学’。”
“可是我觉得叫‘姐’更亲切。”莫言真诚地说。
孙斐想，是，你亲切了，我心梗了。
不过，她也不喜欢这种服从性测试下的培育。都毕业不知道多少年了，还同学长同学短的，难道一声“同学”就真的能掩盖掉职级差异之下的不平等吗？又或者说，难道此刻她能揪着水晶姐的头发大声问她：“同学，你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见孙斐还是没回应，莫言继续搭话：“姐，你为什么会来宝莱啊？”
哇，真是好有边界感的一个问题。在认识不过两个小时的状态当中，被询问为什么来宝莱，就像在问“你来宁古塔，真的不是因为脑子瓦特了吗”。
“因为这家公司给我发了offer。”孙斐发觉自己从踏入宝莱的第一刻，戾气便越来越重，她不确定到底是因为宝莱的压抑磁场让她难受，还是单纯因为她下意识地厌恶接下来必须和水晶姐合作的这段关系。但是，莫言是无辜的。他是有点让自己觉得烦躁，但是罪不至发配辛者库。
莫言听了孙斐这种都不见得算得上正经回答的说法，居然猛然点头：“姐，你说话真的好有哲理！你是做什么的啊？”
“战略。”孙斐回应。
“好厉害啊！那不就是老板的参谋长！”莫言由衷地夸赞。
“你也可以理解为老板的爪牙、走狗或者鹰犬。”孙斐对自己未来的工作有着清晰的定位。
战略部的工作内容永远无需落地，无非就是“拆”和“对齐”。拆目标，对齐路径；拆完路径，再找抓手，对齐增长来源。每天都像一个拆迁队，满嘴“底层逻辑”和“赋能”，像锦鲤一样实现老板的愿望。
一想到自己作为拆迁队的小兵，未来要听水晶姐的指挥，又不能指望姚娜，更不知道最上面的老板会不会有什么幺蛾子灵感，孙斐明明还没开始受苦，却已经感受到如坐针毡。
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着她，但是，多站一分钟，就多拿一分钟的工资，她只能鼓励自己一切都只是不必要的恐惧。
莫言开心地叫起来：“啊，我Leader说让我直接去座位上。姐，我在十七楼，你有空随时来找我啊。”
“嗯。”既然必须是“姐”，那孙斐就拿出“姐”的姿态，惜字如金，点了点头。
莫言走了一会儿，孙斐在大堂里干脆找了个沙发坐着，漫无目的地任思绪游离。
宽敞的大堂，明亮的灯光，戴着工牌来来去去的人，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年轻安保们，以及在角落一隅的外卖取餐柜上放满了各类药品包装的纸袋。
孙斐不自觉站起身，走到外卖柜旁，仔细端详起这些药品来。止痛药、感冒药、筋骨贴膏药还有抗过敏药比比皆是。除了药品外，外卖柜上最多的就是奶茶和咖啡。
她不免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吃人的社会。她想，这又何尝不是一家吃人的公司。
可是，真有地方不吃人吗？从别人的口袋里掏钱出来，或许本来就不可能是一件让人轻松快乐的事情吧。
而这种付诸身心灵的等价交换，孙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我忙，你联系马丁。」水晶姐的飞书状态总算从“会议中”变成了“在线”，回了这么一句。
孙斐赶忙回了一句「好的」，又跟了一个笑脸，在飞书上搜索马丁的名字。
同样是汇报给水晶姐，马丁的头像是一个头发茂密、戴着墨镜双手抱胸的酷男生，背景是东南亚的海滩，看起来长得不算差。
孙斐主动发了消息给马丁，语气礼貌：「马丁你好，我是今天入职的孙斐，Krystal在忙，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一下工位在哪里？」
马丁回复速度还算快：「十六楼A区005」。
孙斐回复了感谢后，舒了一口气，最起码知道自己坐哪里了。她搭乘电梯，顺着墙上贴着的指引，找到了马丁口中的工位。
不对，这不算工位，这明明是堆杂物的桌子。
在桌子上，各种饼干、茶包、已经长了毛的牛肉干和还剩下一半的饮料，以及孙斐都不想去分辨到底是不是用过的餐巾纸均挤在一起。旁边还随意搭着一把没调好的人体工学椅。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男的注意到了孙斐，吆喝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你来的蛮快嘛。”
孙斐朝着声音望去，对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始祖鸟冲锋衣，脖子上挂着挂脖式蓝牙耳机，本就不多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手臂上还露出半截花臂纹身。
她疑惑地问：“你是马丁？”
“你英文真烂，是Martin。M-A-R-T-I-N，Martin。”他拗出一种极其做作的、中英夹杂的精英腔调。
靠！照骗！
这个马丁，长得也太难看了吧！他到底做了多少医美，为什么脸能僵成那样子？！这妥妥的是个PPT纺织工加向上管理大师啊！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这屋檐是不是也太矮了点？压得她颈椎都要突出了！
第50章 越努力，越倒霉（2）
“好的，Martin。”孙斐只能模仿他的口音。
“Yeah。”马丁催促她，敲了敲桌子，“别闲着了，我给你发了个飞书文档，十二点之前整理好发回来，我们需要尽快完成这个项目的闭环。”
孙斐看了一眼时间，此时距离十二点还剩下不到半小时。
她打开手机上的飞书软件，查看马丁发来的文档，有些纳闷，最终只是笑了笑。
文档的标题是《竞品数据对齐》，但里面的内容可谓极度的杂乱无章，不管是排版还是格式，都是一团乱麻。短短半小时内，要将这些毫无背景和目的指向的内容做完，明显就是为难人。
她已然知晓来者不善，却不知道能这么明目张胆。
孙斐没有接话，甚至懒得再搭理马丁。她把随身的包放在一旁，掏出湿巾开始收拾工位。在她收拾的过程中，明确能感受到马丁在瞟她。
她微微踹了一脚椅子，让自己的空间更舒展些，动作虽然轻，多少还是发出了些声响。坐在周边的同事们想必早就听清了马丁和孙斐的对话，只是纷纷低着头对着电脑大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没有人打算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孙斐已经没说话了，刚把一堆垃圾丢进垃圾桶，转个身走回工位，马丁却明目张胆发起了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