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形容这种奇妙的反转之感呢？孙斐是否讨厌马丁？答案必然是肯定的，谁会不讨厌一个狗仗人势的小人呢？
可是，此时此刻，孙斐在马丁的眼神里看到了分明的恐惧。那份恐惧，不来源于对孙斐和颜夏工作能力的肯定，而在于他清楚地知道陈见川那句“卖我个人情”之后他要承担的后果。
陈见川从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到如今麦恩公司的合伙人，要有多爱惜羽毛才能有眼下的位置。他比谁都更知道自己要怎么保全自己，他也没有任何必要去澄清关系，反正他作为上位者，没有人会把脏水往他的身上泼。
马丁要造谣，要胡说八道，没人能控制他。孙斐早就做好了和这种垃圾对骂的准备，甚至她都觉得以江问樵的口才，也足够让马丁被说得夹着尾巴离开。可突如其来地，陈见川居然破天荒地站在了她这一边，竟然让她变得茫然。
陈见川就在这个会议上，当着诸多部门的面，堂而皇之地找梁正文讨要个人情，真不像他。
梁正文想了想，多少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今天的会议参与的部门众多：“陈总，等我们会议结束以后，我会亲自来问问。”
“梁总，时间宝贵。”陈见川又是这句话。
马丁紧张地看向水晶姐，却发现水晶姐低着头不做声，他着急地决定拉水晶姐下水：“陈总，这份PPT是Krystal发给我的，我没有任何要窃取的意思。”
眼看着水越来越浑，姚娜直接表了态：“梁总，这是我管理的疏忽，我今天之内给陈总一个说法，陈总你看行吗？”
所有人都看向陈见川，陈见川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说了一句：“继续。”
其他部门继续汇报，孙斐和颜夏得以抽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去一会儿，颜夏劝慰孙斐：“别多想，不管什么结果，都是马丁自作自受。更别说姚娜肯定是要保水晶姐的，一切的结果都只是权衡利弊而已。”
“我没有好心到去想马丁会怎么样，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可怜的。我单纯觉得有权力真好。”孙斐感慨着。
看着陈见川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姚娜不能装聋作哑，不可谓不痛快。孙斐想，如果自己此时的职位更高，那么看到类似的事情，自己是不是也能仗义执言？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孙斐止不住羡慕，真好，陈见川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真为他高兴。也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有这样的能力和位置。
“颜夏，我想和你实话实说。我和陈见川不仅仅是青梅竹马，我们还是彼此的初恋，也确实是他推荐我来宝莱工作的。不过，我们已经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孙斐想，也是时候和颜夏解释今天发生的诡异对话来由了。
她与陈见川之间的关系，确实不是几句话就能概括的，但是，能让一个合伙人如此光明正大地“不讲理”，如果只是青梅竹马，确实难以理解。
“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不一样。不过，陈见川今天能站出来，不排除有享受权力的可能。宝莱和麦恩是合作关系不假，但是陈见川也需要在人前彰显他的话语权，更别说他手里的是裁员项目，覆盖的不仅仅是我们战略部这一个部门。梁总的部门出了这种顶替报告汇报的事情，如果不严加处罚，别的部门的报告的真实性也难以保证，那么，对麦恩就不是好事。所以，不要去想是你造成的局面，他们这些站在高处的人，考虑问题永远不会只有一个方面。”颜夏真好，什么都看得透，又总是保持善意。
孙斐点点头：“嗯，你说得对，这才是我认识的陈见川。我差点以为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但是江问樵是单纯为了替你出气。”颜夏露出笑容，她把手机信息给孙斐看，是江问樵发的信息。
「你大胆说，我一定要让马丁这个孙子知道什么叫做让苍天辨忠奸！」
第69章 尾声 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阳光注满树叶，七月在蝴蝶间浮游。
或许是陈见川给的压力起了作用，马丁在一周内办理了离职。
他在宝莱工作了七年，学历与过往的工作背景都不太拿得出手，只是恰好撞上了宝莱的扩招期，才得以低薪入职。这么多年来，苦活累活他没少干，周末陪着老板鞍前马后的委屈也没少受。他本想靠着在金珠和水晶姐之间游走，给自己换一个贴心狗腿的机会，谋求一次升职，没想到阴差阳错撞上了孙斐这个硬茬，直接把自己送走了。
当然，这只是传闻里的说法。传闻中，陈见川被描绘成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才俊，而孙斐则是旁人口中的“小姑娘”。
孙斐听得直想笑。她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八年，可在故事里，不管她过往的努力还是实际的年纪，都只配扮演一个被男人拯救的小姑娘。
不过，别人怎么说，孙斐也无需在意。既然左右不了旁人的想法，就更不必为他们的眼光蹉跎时间。
传闻还说，马丁为了留在宝莱，把手里所有能称之为把柄的资料都交给了黄天宝。这些把柄的内容包括且不限于：金珠给姚娜介绍了一个顶级男模，水晶姐则和姚娜一起享受了那位男模，诸如此类，令人大跌眼镜。
不过，黄天宝均以“不涉及公司规定”为由轻轻揭过了。之后，马丁又拿出了水晶姐利用公司出差的机会，没有去合作方处履职，而是跑到迪士尼乐园玩时自己发的朋友圈截图，作为铁证。这一次，水晶姐不得不写了检讨，退还了那笔出差费用，还被扣除了季度奖金。
狗咬狗的戏码，具体细节孙斐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在传闻里，马丁和水晶姐大打出手，水晶姐揪着马丁的乳头不肯松手，马丁作为反击，把水晶姐鼻子里的假体捏歪了。
如此深仇大恨，旁观者差点以为他们抢夺的是金山银山，而不只是一份掏空精力和体力的互联网工作。
身陷其中之时，人总是容易看不清轻重的。
不过，终归还是要感谢马丁让水晶姐被迫休整，办公室里总算少了那两个人尖酸刻薄的聒噪声。可宝莱这家公司，从来不缺马丁和水晶姐这样的人物。
孙斐入职那天，曾目睹一个女孩被马丁骂得狗血淋头，如今那女孩也学着马丁的样子，叉着腰站在公共空间里，骂新来的实习生榆木脑袋。隔壁组的领导，则给一个看起来内向寡言的男同事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写不出来就滚蛋吧。”
孙斐想，难怪宝莱能发展得这么快。这家公司用高于市场价的薪资网罗人才，再用最高压的方式榨取所有人的价值，要求每个人在最短的时间里证明自己、燃烧自己，用完即弃，再换下一批。
在这个被一群又一群聪明人卖命堆砌起来的钢铁笼子里，人很容易变坏。在这个容易滋生邪恶、不鼓励善良的环境里，绿芽不可能得以茁壮。
而好消息是，随着马丁和水晶姐的冲突越传越远，司徒帅的转岗流程终于得以通过。最有意思的是，司徒帅转去的，是战略部的上游部门。姚娜未来想要审批的预算，都要先过司徒帅的手。以至于从前懒得记住司徒帅名字的姚娜，竟大张旗鼓地为他办了一场转岗庆祝宴。
宴席上，姚娜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裙子，踩着一双米色高跟鞋，端着酒杯对一米八多的司徒帅大加鼓励，笑容堆叠在精心描画过的眉眼之间，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未来合作必定愉快，将当初的种种不快，悉数推到了还在家中休整鼻子的水晶姐身上。
孙斐和颜夏在一旁坐着，看得生倦。
原来，这就是下属之于老板的全部意义——跑腿时当狗，出问题时背锅。水晶姐辛辛苦苦布局一番，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不过说到底，都是各人的选择。去向一些不值得的人证明自己，既无意义，又悲哀。在一个有毒的环境里挣扎，也不过是在沼泽里自寻死路。
好不容易熬到庆祝宴快散了，孙斐和颜夏刚站起身，姚娜忽然迎了上来。她今晚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酒意。
“孙斐，陈总在门口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陈总？”孙斐有些疑惑。
“别装傻了，陈见川，麦恩的陈总。”姚娜真不愧是能当领导的人，变脸功夫一流，说着便双手环抱住了孙斐，一口一个“宝贝”，念叨着自己部门如何好福气，能有这么优秀的员工。
孙斐被箍得喘不过气来，在颜夏的帮助下挣脱出来，忙不迭地离开了。
临走前，她和被众人簇拥着的司徒帅打了个招呼。司徒帅正沉浸在灯红酒绿之中，没有注意到她。
也好。这一刻，本就该由他尽情享受。
走出餐厅门口，夏季的夜风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扑面而来。果不其然，陈见川已经在等她了。
他应该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行李箱都来不及放下，身上还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松松地垂在胸前。